老二媳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令仪,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一屁股重重坐回去继续刀起刀落,闷闷地响。
沈令仪挪了板凳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老二媳妇的手没停,“这儿脏,你坐屋里去。”
沈令仪有些好奇,“二嫂,你一天剁几盆?”
说完,心里轻笑了一下,笑自己,沈令仪,你进步了,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这儿,跟一个村妇聊剁猪草。
“看猪吃多少,这事你没做过吧?你们城里人的手是用来拿笔的。”
“是啊,拿笔的手,连自己的衣裳都洗不净。”
沈令仪把两只手摊开,指甲修得净净,阳光下能看见极细的青色血管,“那天二嫂帮我洗的袖口,比我妈妈洗得还净。”
她说完,在心里轻轻补了一句:母亲这辈子怕是连手绢都没洗过。
但这并不耽误她对着二嫂,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种让人怜爱的小女儿一样的笑。
这个笑容落在老二媳妇眼里,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一件衣裳罢了。”老二媳妇的声音比刚才放轻些,心里想着:她实在是洗不来,自己顺手就帮她洗了吧。
你看,驱使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一个表情。
没一会儿,二嫂非说沈令仪在这碍事,赶她回屋里歇着。
她只好穿过院子回到西屋,有些无聊地坐着。
桌边是灌了水冷却的盐水瓶,每晚睡前,孟婶子都重新换了热水,用布裹着,搁在她被窝,这样的盐水瓶在这里也算是个稀罕物。
更别提每天一碗的红糖鸡蛋,红糖是过年才舍得买,鸡蛋在这个家除了她,也只有孟二哥家那个小娃娃有资格吃。
孟家的人,用他们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在对她好。
但她还是睡得不好,可能是田里蛙群的聒噪,可能是窗纸挡不住的有风钻进来,可能是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柴烟味和鸡粪味。
她总是半夜醒来,盯着房梁上那弯弯曲曲的木头,直到一夜过去天光乍破。
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是灰蓝色,这样的晨光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这种时刻,沈令仪总会想起父母,想起省城的家。想起妈妈在修剪客厅里那盆花枝的侧影,爸爸在一旁看报,眼神却止不住的瞟过来,换着典故的夸赞妈妈的好手艺。
可她又清楚的的知道,沉溺那些回不去的过往,是一种软弱。
沈令仪蜷在土炕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的《傲慢与偏见》,杨季康先生的译本,他是爸爸的故交,这本书是她小时候的睡前读物。
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一段极轻极软的旋律从心底漫出来,是妈妈手把手教她弹的《五月花开》,曲子里是暮春五月,繁花盛开。
孟庆山的信还没有来。
这桩婚事,算得上她一手推到这个地步的,每一步都踩在她设想好的点上,她清除脑中的杂绪,孟庆山这个人——她过了一遍初见到他走的每个细节。
他也许不是一个会说冠冕堂皇好听话的人,但一定是个说话掷地有声,每句话都算数的人。
信会来的,她知道。
四月的花,也会开的,她知道。
但沈令仪还是每天在邮政员来的那个时间点,去院门口等一会儿。
是站,不是等。
她固执的纠正自己,仿佛如果承认是等,就显得落入下风。
邮递员的车铃铛声总是远远的从村口传来,从村头响到村尾,有时候停在某户院门口,有时候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