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没有醒。
他躺在我的田埂边,半身血浸进泥里,指间还死死攥着那颗被压扁的爆汁红莓。
红莓汁混着血,顺着他的指缝一点点往下滴。
小灵犬躲在我脚边,尾巴夹得很紧,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声。
它怕他。
哪怕谢无妄现在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一截快烧尽的烛芯,身上那股压不住的危险仍旧在。
前世九州大战,我曾隔着血海见过他一次。
那时他站在魔界裂隙前,玄衣如夜,身后万魔俯首。
三位仙门老祖联手布下诛魔阵,阵光照亮半边天。
谢无妄只抬了一下眼。
血海翻涌。
诛魔阵碎。
其中一位老祖连元婴都没逃出来。
那样的人,如今倒在我刚开出来的一分田旁边。
还压歪了三株红莓苗。
我举着锄头,看了他很久。
系统小心翼翼道:【建议宿主救治。】
“理由。”
【支线任务:招募第一位长工。】
“换一个。”
【目标生命体实力极高,恢复后可承担开荒、搬运、护田、驱赶妖兽等多项劳动。】
我看着谢无妄苍白的脸。
“他恢复后,第一件事也可能是了我。”
系统沉默片刻。
【经检测,目标当前神魂重创,记忆碎裂,灵力封闭。短期内伤能力有限。】
“有限到什么程度?”
【约等于炼气二层。】
我低头。
谢无妄眉头紧锁,唇边还残着血。他身上玄衣破损,露出的伤口泛着暗金色魔纹,像有东西在血肉里慢慢爬。
炼气二层?
这话若传回魔界,能把万魔气得集体吐血。
但南山现在确实缺人。
缺能翻地的,缺能守夜的,缺能在沈家和陆家再伸手时挡在前头的。
我这具身体经不起每次都亲自动手。
若要修复基,先得守住这块地。
守地,需要劳力,也需要刀。
谢无妄现在看起来,勉强两样都沾边。
我放下锄头,蹲下身,先去掰他的手。
没掰开。
他昏迷着,指节却扣得很紧。
那颗红莓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汁水流了满手。
我面无表情地用锄柄敲了敲他的手背。
“松开。”
谢无妄没有反应。
小灵犬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我转头看它。
“你觉得我太凶?”
它立刻闭嘴。
我叹了口气。
救人这种事,前世我不是没做过。
只是救得太多,后来才发现有些人救回来,是会拿剑捅你的。
所以这一世,我不打算随便心善。
尤其对方还是魔尊。
我伸手按在谢无妄腕间。
脉象乱得不成样子。
不。
他几乎没有脉。
魔族经脉本就与人修不同,灵力走血,魔气入骨。谢无妄体内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碾过一遍,魔气封死在丹田深处,神魂裂成许多细缝。
更麻烦的是,他伤口里有仙门诛邪钉的气息。
这种东西专克魔修。
钉入血肉后,会像种子一样扎,吸食魔气,直到把人耗。
若是普通魔修,此刻已经死透了。
谢无妄能撑到这里,纯粹是命硬。
硬得很适合活。
我把那颗被他捏烂的红莓从他指间取出来。
果肉已经混了血,不能卖,也不能吃。
损失二十块下品灵石。
再加三株苗。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系统又响起。
【救治方案一:喂食爆汁红莓,暂缓经脉崩裂。】
【救治方案二:使用净灵泉水清洗伤口,降低诛邪钉残留。】
【救治方案三:签订雇佣契约,防止目标苏醒后拒绝偿还损失。】
我看着第三条,忽然觉得这个系统也不是全无用处。
“契约呢?”
【低阶灵契可兑换。】
“多少?”
【十块下品灵石。】
我沉默。
救人还要倒贴。
这不叫善良。
这叫亏本。
【友情提示:高阶劳动力前期投入较高,后期回报可观。】
“你最好说的是种田。”
系统安静如鸡。
我从钱袋里数出十块灵石。
灵石消失的瞬间,一张浅黄色契纸落入掌中。
契纸很薄,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雇佣契。
甲方沈璃。
乙方空白。
雇佣期限:三年。
职责:开荒、护田、搬运、除草、喂养灵兽、修缮房屋,以及甲方临时安排的合理农务。
报酬:包吃包住,视劳动表现发放灵蔬。
我看了最后一行。
合理农务。
这四个字用得很灵活。
很好。
我咬破谢无妄的指尖,按在乙方位置上。
血落下去,契纸微微一亮。
三个字浮现出来。
谢无妄。
下一刻,契纸化作一道浅光,没入我和他的眉心。
一种极淡的牵连感生出来。
不重。
像田里系了一细绳,提醒我这人暂时归我管。
系统提示:
【雇佣契签订成功。】
【获得第一位长工:谢无妄。】
【当前状态:濒死、失忆、重伤、欠债。】
我觉得最后两个字最重要。
契约签完,才该救人。
我摘了两颗爆汁红莓,捏开他的下颌,喂进去。
谢无妄昏迷中仍旧不配合。
牙关咬得很紧。
我捏着他的脸,冷声道:“张嘴。”
他没动。
我想了想,拿起锄头。
小灵犬瞪大眼。
谢无妄似乎也察觉到一丝危险,牙关竟松了一点。
很好。
识时务。
红莓汁喂进去后,他喉结微动,终于咽下。
浅金色灵气顺着他的经脉散开,伤口处的暗金魔纹稍微淡了一些。
我又用净灵泉水替他清理伤口。
泉水碰到诛邪钉残留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谢无妄眉头骤然皱紧,手指猛地扣住我的腕。
那力道很重。
不像炼气二层。
小灵犬立刻冲他龇牙。
我低头看着他扣住我的手。
“松开。”
谢无妄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无星的夜,初醒时没有半点茫然,反而冷得近乎空。
那一瞬间,田边的风都像停了。
我与他对视。
前世血海前那个魔尊的影子,似乎在这一眼里短暂地回来了。
危险。
极危险。
我另一只手已经按上锄柄。
只要他动念,我会先敲碎他的膝盖。
两息后,他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开,像被雾遮住的月。
他看着我,声音低哑。
“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
“你又是谁?”
谢无妄皱眉。
他像是认真想了想。
片刻后,眉头皱得更深。
“不记得。”
系统在脑海里小声道:【记忆碎裂确认。】
我看着他。
“那你记得自己欠我钱吗?”
谢无妄沉默。
小灵犬也沉默。
夜色很静。
静到我能听见红莓叶片在风里轻轻摩擦。
谢无妄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残留的红色汁液,又看见被压歪的几株苗。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赔。”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
但还算顺耳。
我收回锄头。
“赔不起也没关系。”
谢无妄抬眼。
我把契约递到他面前。
“已经签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契纸的副印。
包吃包住。
开荒护田。
喂养灵兽。
合理农务。
谢无妄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微妙。
“这是卖身契?”
“雇佣契。”
“三年?”
“看你表现,表现好可以提前还债。”
他抬眸看我。
那双眼睛即便失忆,也仍旧带着压迫感。
“若我不签?”
我平静道:“你已经签了。”
“我昏迷时签的。”
“你昏迷时也压了我的菜。”
谢无妄:“……”
他大约从未遇见过这种道理。
毕竟前世的魔尊,谁敢让他赔菜。
我敢。
因为他现在欠债,还失忆,暂时打不过我。
谢无妄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刚一动,伤口便裂开,血又渗出来。
他脸色白了一瞬,却没出声。
倒是小灵犬凑过去,闻了闻他衣角。
谢无妄垂眼看它。
小灵犬嗖地躲回我身后。
“它也欠你钱?”
他忽然问。
我看了小灵犬一眼。
“欠一颗红莓。”
谢无妄沉默片刻。
“你这里的人,都欠债?”
“不。”
我道。
“主要是你们都很会挑贵的东西糟蹋。”
他看着我,像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玩笑。
可惜没有。
我是认真的。
那三株苗长得很好。
若不是他压歪,明还能多结几颗果。
谢无妄靠着田埂坐下,闭了闭眼。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颈侧一道很深的伤。
伤口边缘泛着金光。
诛邪钉的残气还在。
他忽然低声道:“有人在追我。”
我看向山下。
“多少?”
“不记得。”
“实力?”
“不记得。”
“你除了欠钱还记得什么?”
谢无妄顿了顿。
“他们该死。”
这倒像他。
我站起身。
山风里,确实多了一丝异样气息。
很淡。
却锋利,净,带着仙门法器特有的冷香。
不是沈家人。
是追谢无妄的人。
小灵犬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谢无妄想站,却被伤势压得又咳出一口血。
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声音冷得发哑。
“我可以。”
“你现在不了。”
我拎起锄头,走到田边。
火浮石还在。
赤线藤也在。
爆汁红莓刚收过一轮,叶片低伏,须却已经扎稳。
这座南山破,旧,毒瘴深重。
但它如今是我的地。
我的地上,有我的菜,我的狗,还有我刚签下来的长工。
人可以欠债。
但不能被别人打死。
打死了,谁还钱?
我抬手,将剩下半瓢净灵泉水倒进田中。
红莓叶片轻轻一颤。
赤线藤的红筋也在暗处亮起。
雾气从地面慢慢升上来。
山路尽头,有三道白色身影踏雾而至。
为首之人手持银色长钉,声音冰冷。
“魔物气息就在此处。”
“搜。”
谢无妄撑着田埂,抬眼看我。
“你要护我?”
我看着那几人踩近的脚。
其中一只靴子,已经踩到了田埂外缘。
我笑了一下。
“少自作多情。”
锄头在我掌中轻轻一转。
“我护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