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抵押最后一颗
典当行的柜台很高,林煜得微微踮脚才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指甲上镶着水钻。她拿着那枚金戒指在灯光下照了照,又用放大镜看了内侧的刻字。
“‘平安’?这字刻得挺工整的。”她抬头看了林煜一眼,“当多少钱?”
“您看着给。”
“十八克,今天的金价是三百七一克,折六千六百六。但你这戒指不是大牌,没有品牌溢价,我只能给你算三百二一克,五千七百六。当不当?”
林煜看着那枚戒指。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母亲走的那年他十二岁,整理遗物时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戒指内壁刻着“平安”二字,是父亲生前找人刻的。
母亲戴了七年,从未摘下。
“六千,”林煜说,“整数。”
柜员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戒指。
“行吧,六千。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
柜员又看了他一眼。
活当是抵押,到期可以赎回。死当就是卖断,再也拿不回来。
“小伙子,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吧?”柜员的声音忽然没那么职业了,“要不你留着,跟亲戚朋友借借?”
林煜摇了摇头。
“没人可借了。”
他接过六千块钱,走出典当行。门外的阳光很刺眼,他把收据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和那枚戒指的照片一起。
他很想抽烟,但口袋里连买烟的钱都舍不得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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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程咬金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脚边放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
“你这是要去哪?”林煜问。
“哪都不去,”程咬金把纸袋递给他,“给你带了饭。”
林煜开门,两个人进去。程咬金把行李箱拎进来,打开——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三十万,”程咬金说,“我把那块表当了。”
林煜认出那只行李箱——是程咬金去年在米兰买的那只,据说限量款,光箱子就值两万多。
“你那块百达翡丽,当三十万?”
“四十万的表当了三十万,亏了。”程咬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但是煜哥,我跟你说清楚,这是我最后的钱了。再要,我就得卖我爹送的那辆保时捷了。”
林煜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程咬金抢先开口:“你别跟我说谢谢。说谢谢就生分了。”
林煜合上行李箱,坐到程咬金旁边。
“不说谢谢。”
“这就对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程咬金忽然偏过头来:“煜哥,你说实话,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输。怕这些钱全打水漂。怕盛远那帮孙子在背后笑你。”
林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那盏灯是他搬进来时自己装的,宜家的便宜货,灯罩已经有点歪了,但他一直懒得修。
“怕,”他说,“但是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为什么?”
“因为不做的话,就证明他们是对的。证明出身不好的人就该认命,证明不背黑锅的人就该被淘汰,证明这个游戏规则就是比谁更没底线。”
林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程咬金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林煜的肩膀。
“那我跟你一起证明。”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转过身来。
“煜哥,你说咱俩要是真把盛远搞垮了,江远舟那张脸会是什么表情?”
林煜想了想。
“大概像吃了苍蝇一样。”
程咬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值了!就冲这个表情,值了!”
他笑着走了,笑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林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是那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和一碗已经凉了的饭。
他没有吃,而是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生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瘦瘦小小的,穿着蓝色的工装,在工厂的车间里冲镜头笑。那是她去世前一年拍的,林煜当时十一岁。
“妈,”他小声说,“你那个戒指,我拿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了。你别怪我。”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
但他觉得她应该不会怪他。
因为母亲这辈子教会他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人可以被生活打败,但不能自己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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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上海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远舟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助理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江总,林煜把那家轴承厂的股份收到了51%。”
“我知道。”江远舟头都没抬。
“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江远舟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做空一家工厂,靠的是掐断它的现金流和订单。现在它的现金流已经断了,订单也快没了。林煜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拿什么救?”他靠回椅背,“让他折腾,折腾到没钱了,自然就会来找我。到那时候,就不是我求他,是他求我。”
助理点了点头,正要退出去,江远舟忽然叫住他。
“对了,查一下他的资金来源。”
“已经查了。他的大学同学,程氏集团的二公子,叫程锦程,打算投三百万,据说小道消息程家不同意这项,现在程家和程锦程正在商议。”
“程氏集团?”江远舟皱了皱眉,“那个做纺织的?”
“对。”
“他们家老大还行,老二是个废物。”江远舟摆摆手,“不用管。”
助理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江远舟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上,落在上海的那个位置。
一个小小的光点,不值得他浪费太多精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而那个种下种子的人,正在把最后一颗——母亲留下的那枚戒指——压进了枪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