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冬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但一旦来临,便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吞噬一切生机。北风呼啸着穿过古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仿佛是这座被遗忘的南疆古城,在向苍天诉说着无尽的孤寂。
紫禁城的繁华早已是记忆中的幻影,如今的永琪和小燕子,如同避难的鸟雀,栖息在这片远离权力中心的苍洱风光中。他们租下了这栋临水的宅子,本想着远离京城的纷争,过些逍遥自在的子。可命运的齿轮,却并未因此停下,反而将他们推入了更深的泥沼。
小燕子蜷缩在雕花木床的被褥里,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凄厉,如同无数哀魂在尖啸。她抱紧双臂,听着那寒风穿透木质窗棂的呜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不自觉地瑟瑟发抖。这比冬夜的严寒更让她心慌的是,她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钝刀,在她脆弱的肺腑上狠狠剜了一下,辣的疼,撕心裂肺。她蜷缩着,试图用身体的蜷曲来抵御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病痛,但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却泄露了她强撑的虚弱。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温热的药,是翠儿前些子托了城南的郎中开的方子。翠儿是小燕子最亲近的贴身侍女,也是永琪特意留下照顾她的。此刻,她正坐在小厨房里,削着一些水果,试图让屋内增添些生气。
“格格,您的药已经温了,趁热喝点吧。”翠儿放下手中的水果,快步走进内室,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小燕子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屋外,苍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神秘,洱海则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古城夜晚的轮廓。这景色曾让她痴迷,如今却只觉得让人心绪难平。
她抬手挥了挥,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放着吧,翠儿,我没什么胃口。”她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困难。
翠儿眼眶立刻红了,她上前一步,想扶小燕子起来,却被她轻轻推开。“格格,您怎么能这样!大病初愈——不,您一直病着,连药都不喝,这怎么行!”她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永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翠儿。”
翠儿连忙福了福身,退到一边,掩去了眼中的担忧。“五阿哥回来了。”
永琪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今似乎还未脱下外袍,凛冽的寒气随着他的进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他身上还带着大理初冬夜晚的湿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先是一眼瞥见床头那几乎没动过的药碗,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结。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小燕子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疏离。
“怎么又……”他走上前,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伸手想将那碗药递给小燕子。
“放着吧。”小燕子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地打断了他。她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默默承受着那双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手指,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冰凉刺骨。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屋内这一幕,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小燕子生病了,但也知道永琪的心思。他们之间,自从上次那场激烈的争吵后,就再也没能真正平静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怕打扰屋内的气氛,悄悄退了出去。
永琪沉默地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他看着小燕子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那眉头间仿佛也凝结了这冬夜的寒霜。他伸出手,将药碗递到她唇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来,我喂你喝。对,真是良药苦口利于病……”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燕子猛地转过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变了。
他变了。
曾经那双含笑带嗔、让她魂牵梦萦的眼睛,如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深不见底,让人看不真切。眉宇间的英气犹存,却多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和……距离感。仿佛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站在彼岸,冷眼旁观着她的挣扎。
就是这个人,让她甘愿放弃皇宫的荣华富贵,放弃紫薇的姐妹情谊,义无反顾地追寻。可如今,这看似甜美的爱情,却成了她病痛的源,她喘不过气的枷锁。
她接过那碗苦得几乎能喝出药草味道的药,仰起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喉咙,再一路烧到心底,让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燕子,我有话想跟你说。”永琪坐到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的手指在膝上不安地轻叩着,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又是关于知画和绵亿?”小燕子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永琪,我受够了。你的关心,你的电话,那些未完的消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永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挣扎清晰可见:“我不是……”
“省省吧。”小燕子打断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不适,将被子掀开一些。“你每次这样,都是旧事重提。你到底想怎么样?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她捂着口,剧烈的起伏让她看起来有种随时会碎裂的脆弱。
永琪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急得站了起来,眉头紧锁:“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小燕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我只是……我只是想尽一个父亲的责任。绵亿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父亲,我不能不管他。”
“那我的责任呢?”小燕子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布料中,急切和愤怒让她失去了往的从容。她喘息着,口剧烈起伏,“我为了你离开皇宫,离开紫薇,离开皇阿玛,我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永琪的心呢?告诉我,你的良心还在不在?你的心还在不在这里?还在不在大理?还是在紫禁城,在知画的身边?”
永琪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伤痛和质问惊住了,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小燕子抓得更紧。他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片苦心,在她眼中竟然是如此不堪。
“小燕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永琪也终于按捺不住,激动地提高了声音,“知画她……她只是……”
“她又怎么了?”小燕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中充满了刻骨的寒意,“她又为你做了什么?又为你生了孩子?永琪,你摸着良心说,你这几年的子,真的快乐吗?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你无法割舍的紫禁城,还是那个永远能得你倾心的知画?”
永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犹豫、痛苦、挣扎,在小燕子不留情面的问下,暴露无遗。他颓然地坐下,眼神中充满了无措和痛苦。良久,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屋子,留下小燕子一个人,趴在柔软的被褥上,剧烈地咳嗽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是第几次了?
小燕子已经记不清了。从她决定跟随永琪来到大理开始,这种争吵、这种冷战、这种彼此折磨、彼此试探,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常态,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们困在其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理很美,苍山雪顶,洱海月色,大理的风花雪月名不虚传。可再美的风景,再好的生活,也填不满两个人之间那道益加深的裂痕。那些曾经让她激动不已的承诺,那些曾以为可以携手共度的未来,此刻都像冰冷的玻璃碎片,扎得她鲜血淋漓。
夜深了,屋子里只剩下小燕子微弱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不绝的北风,如同一首属于亡魂的凄凉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