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婆在洞口坐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天光开始暗下来,灰云变厚,风变冷——她忽然站起来,朝崖壁下的密林深处眯起眼睛。
“有个小的。”她说。
林昭正在洞内整理生死簿第一卷的亡魂名录。闻言抬头:“小的?”
“小孩。男孩。”药婆婆的语气很笃定,像是认出了一味药材,“在林子边上转,像是找不着路了。”
林昭放下笔走出洞口。顺着药婆婆指的方向,他看到密林边缘有一团极淡的白色影子在飘,时有时无,虚化得很厉害。那团影子在林缘徘徊了一阵,似乎想往山洞这边来,但每次都走到一半就拐回去了。
“迷魂。”药婆婆说,“死得太早的孩子容易这样。不认得路,也记不住路。”
林昭没有犹豫。他从石台上拿起那支用骨片削成的短杖——他昨天晚上又做了一新的,用判官笔在杖身上刻了一道引渡符。这是第一正经的引渡杖,比之前随手削的骨片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握着引渡杖,快步下了崖壁。
密林边缘,那团白色影子还在转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孩童形态的亡魂。林昭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那张脸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粗布短褐破破烂烂,草鞋只剩一只。身形瘦弱,边缘时有时无地虚化着,眼看就要散了。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茫然,没有空洞。只有好奇。像一只在山野里迷了路的小动物,闻到了一点暖意,便忍不住往这边凑。
和第一夜捧瓦罐的小女孩一样。和祭坛上消散的少女一样。又一个年纪轻的魂魄,又一个只差一点点就会散掉的亡者。
但这一次,他手里有引渡杖。这一次,他不只是旁观。
“你是谁?”林昭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但脚步没有犹豫,直接朝那个小鬼走去。
小鬼吓了一跳,向后飘了半步。但他很快又停了下来,歪着头看林昭。
“你……能看到我?”
声音很轻,有长时间没开口说话的沙哑,声线细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能。”林昭点了点头。
小鬼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亮——像绝对的黑暗里,一粒转瞬即逝的火星。
“真好,”他说,“好久没人能看到我了。”
林昭的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用问——这孩子是孤零零一个人死在这片荒山里的,死后魂无处可去,在这里游荡了不知多久。没有家人,没有同伴。
“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听到这个问题呆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一只的草鞋,想了很久,最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记不太清了,”他的声音有些困惑,“我记得有火,好像有火。其他的都散了。记不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林昭身后的山洞。洞口透出符纹的幽蓝微光,在天色渐暗的蛮荒里像一簇安静的火焰。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神情。
记不起来了。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这个世界没有轮回。亡魂的记忆会随时间消散。先是名字,然后是生平,最后是牵挂。什么都不剩的时候,魂魄就散了。林昭已经看过三个消散的魂魄——小女孩、少女、还有无数游荡在密林里的鬼火。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小鬼飘忽不定的身形和那双还能露出好奇的眼睛。
“那你叫阿浮吧。”他说。
“阿浮?”
“嗯。”林昭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该给这个快要散掉的小鬼一个结实的、不会轻易散掉的名字。
阿浮念了几遍这个新名字,脏兮兮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灰蒙蒙的天上忽然裂开的一线天光。林昭怔了一下。那是他来到蛮荒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笑。
“阿浮。”小鬼飘到林昭面前,仰着头,“那你叫什么?”
“林昭。”
“林昭。”他把这个名字也念了一遍,然后又笑了。然后他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野猫,围着林昭飘了两圈,最后停在他身侧,看着那支发光的引渡杖。
“这是你的吗?”
“是我的。”
“我能帮你拿吗?”
林昭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还是好奇,但好奇底下压着一种没敢说出来的期待。他想有用。被看到,被需要,被赋予一件可以做的事。这是这个八岁的魂魄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最想得到的。
林昭把引渡杖递给他。
阿浮双手接过去。杖身上的引渡符碰触到他手指的瞬间,他的整个魂体轻轻一震——不是痛,不是冷。是某种被“定住”了的感觉。虚化的边缘凝实了几分,手指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楚了。
“好舒服。”他说。
林昭转身往回走。阿浮飘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引渡杖,时不时低头摸一下杖身上的符纹,嘴里嘟囔着什么。林昭没听清,但听到了最后一句。
“我有名字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把引渡杖抱紧了一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走回洞口时,药婆婆还在那里坐着。她看到阿浮,脸上露出那种老人看到小孩时特有的温和笑容。
“找到了。”
“嗯。”林昭把引渡杖的使用方法简单交代了一遍。阿浮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等他说完,阿浮已经飘到了洞口,把引渡杖举得高高的,对着密林边缘另一团正在靠近的白色影子大声喊:“往这边走——”
林昭站在洞内,看着这个还没引渡杖高的小鬼举着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收敛了表情,转身走回审判台前翻开生死簿。
这天晚上,阎罗殿门口多了两个身影。药婆婆坐在洞口左侧,膝上放着一捆她在蛮荒里找到的草药——魂魄不需要草药,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本分。阿浮坐在洞口的右侧,引渡杖横放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密林里的动静。
他在等下一个还没回家的人。
林昭没有给他们任何人的封号。但在后来,当引渡处从一个药婆婆变成三个药婆婆,当引渡人从阿浮一个变成十个阿浮,当地府的规矩从石壁上的几个字变成一整部铁律——亡魂们开始用不同的称呼叫他们。
引渡婆婆。引灯童子。阎罗。
地府的七盏灯,从这一晚开始,点亮了第二盏和第三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