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政委家的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铝制的蒸锅放在灶台上,还带着余温。
叶知秋熟练地打开橱柜,找到了碗和纱布。
她先是小心地将一个土鸡蛋的蛋黄和蛋清分离,只留下那颗饱满澄黄的蛋黄。
这个动作,在这个连分蛋器都没有的年代,本身就是个技术活。
在门边偷偷观察的张静,看到这一幕,眼神里就多了一丝惊讶。
接着,叶知秋并没有直接加水。
她拿出一个净的碗,将蛋黄倒进去,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轻柔而快速地搅打起来。
直到蛋黄被打得细腻均匀,颜色变浅,她才停下来。
然后,她拿起暖水瓶,倒了一些温开水到另一个碗里,再用那块净的纱布,将温水过滤了一遍,滤掉可能有的杂质。
“为什么要用温水啊?”张静忍不住好奇地问。
叶知秋一边小心地往蛋黄液里兑水,一边轻声解释:“嫂子,用冷水蒸出来的蛋羹,里面会有很多气孔,口感会老。用开水呢,又容易把蛋黄直接烫熟,结成疙瘩。只有用温水,水和蛋液才能更好地融合,蒸出来才会像豆腐脑一样,又滑又嫩。”
她兑水的比例也很有讲究,水大概是蛋黄液的两倍。
兑好之后,她又用纱布,将混合好的蛋黄液,再次过滤了一遍。
“这一步是为了把没打散的蛋黄和气泡都滤掉,这样蒸出来才不会有蜂窝。”
张静看着叶知秋行云流水般的作,听着她头头是道的解释,已经有些看呆了。
这些道理,她这个大学生闻所未闻。
最后,叶知秋在碗上盖了一个盘子。
“盖上盘子,是为了防止蒸锅里的水蒸气滴进去,不然蛋羹表面就会坑坑洼洼的,不好看。”
她把碗放进蒸锅,盖上锅盖,调到最小火。
“小火慢蒸,火大了,蛋羹就老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擦了擦手,转过身,对张静温和地笑了笑。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叶知秋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厨,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科学的严谨和从容的自信。
张静已经被彻底折服了。
她看着叶知秋,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叶……叶同志,你懂得真多。”
“都是自己瞎琢磨的。”叶知秋谦虚了一句。
几分钟后,一股淡淡的、纯粹的蛋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叶知秋掐准时间,关了火。
当她揭开锅盖,再拿掉碗上的盘子时,一碗完美的艺术品,诞生了。
那碗蛋羹,表面光滑如镜,色泽金黄诱人,轻轻晃动一下,就像一块会跳舞的嫩豆腐。
别说是张静,就连闻着香味走进来的王姐,都看傻了眼。
“这……这真是鸡蛋蒸出来的?”王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蒸了一辈子的鸡蛋羹,从来都是坑坑洼洼,不是稀了就是老了,何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品相?
叶知秋用小勺子,在蛋羹中心滴了一滴香油。
那滴香油,迅速地在金黄的表面晕开,香味愈发浓郁了。
“王姐,嫂子,好了。”
她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晾着。
这时候,床上的小宝宝又开始哼唧起来。
张静连忙抱起孩子,脸上满是愁容。
叶知秋等蛋羹的温度降到和体温差不多,才用一把净的小勺,小心地舀起一小勺尖。
那蛋羹,嫩滑得几乎挂不住勺子。
“嫂子,你来喂吧。”叶知秋把勺子递给张静。
张静有些紧张地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宝宝的嘴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哭闹的宝宝,闻到那股蛋香味,竟然停止了哼唧,小嘴下意识地张开了。
张静把那一小勺蛋羹送进宝宝嘴里。
宝宝砸吧了两下小嘴,竟然没有吐出来,反而露出了一副很享受的表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张静又惊又喜,又喂了一小勺。
宝宝很顺利地就咽了下去。
一小碗蛋羹,很快就被吃掉了三分之一。
吃完后,宝宝打了个满足的嗝,躺在妈妈怀里,竟然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整个屋子,瞬间恢复了宁静。
王姐和张静,看着睡得香甜的孙子(儿子),再看看叶知秋,眼神里已经只剩下震惊和佩服了。
“神了!真是神了!”王姐一拍大腿,“这法子管用啊!”
张静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她看着叶知秋,感激地说:“叶同志,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嫂子客气了。”叶知秋见火候已到,便开始“图穷匕见”。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点心疼的语气说:“其实啊,嫂子,你和王姐都没错。王姐是心疼孙子,想让他吃饱。你是讲科学,怕伤了孩子的身体。”
“问题就出在,老一辈的经验,和咱们现在接触到的新知识,有时候它对不上。”
“就拿这辅食来说吧,”叶知秋娓娓道来,“孩子小,肠胃就像咱们新买的锅,得先用软的东西‘开锅’,慢慢养着。蛋黄羹就是最好的‘开锅’食材,它有营养,又好克化。等肠胃适应了,再慢慢加点米汤、菜泥、果泥。一下子就上米糊糊那种粗粮,就等于用钢丝球去刷新锅,那锅能不受损吗?”
她这番比喻,通俗易懂,形象生动。
王姐听得连连点头。
她虽然不懂什么“肠胃发育”,但“新锅开锅”的道理,她这个做了几十年饭的家庭主妇,可太懂了!
叶知秋这番话,既解释了科学道理,又给了王姐一个非常好的台阶下。
不是她的经验错了,只是“新锅”得用新法子。
王姐心里的那点疙瘩,瞬间就解开了。
她看着叶知秋,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赞许。
这个小叶同志,不仅手巧,会说话,脑子里还有东西!
“小叶啊,”王姐亲热地拉住叶知秋的手,“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可真是我们家的贵人!以后常来家里坐坐,跟我们讲讲这些养孩子的大学问!”
张静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叶同志,以后我带孩子,有什么不懂的,可都得请教你了!”
婆媳俩的关系,因为这一碗蛋羹,和叶知秋的一番话,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和。
叶知秋知道,这场仗,她打赢了。
她看着对自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婆媳俩,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军区大院里,将拥有一个最强大的“后援”。
她正准备谦虚几句,王姐却突然想起什么,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问:
“对了,小叶,你肚子里的孩子,算算子,也有五六个月了吧?你跟谢团长,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