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经过御花园外的宫道时，远远看见几个人从另一边走来。
为首的是太子萧景珩。
他身边跟着二皇子萧景瑜，还有几个翰林院侍读，想来是刚从文华殿议完功课出来。
按规矩，成年皇子在后宫宫道上遇见妃嫔，是要避开的。
萧景珩远远看见昭阳宫的轿辇，便停下脚步，侧身退到宫道一旁。
二皇子萧景瑜也跟着退开。
随行内侍低头垂手，半点不敢乱看。
轿辇停了一瞬。
沈姝妍坐在纱帘后。
她其实只看见了一点影子。
太子身形修长，玄青衣袍，立在树影下，像一截冷玉。
二皇子则懒散些，手里拿着折扇，却也规规矩矩避在一旁。
沈姝妍本该直接过去。
可她心里正不痛快，偏要挑一点事。
她隔着纱帘，淡淡道：“太子殿下。”
萧景珩垂眸行礼。“贵妃娘娘安。”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越矩。
沈姝妍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这副端方模样实在无趣。
她忽然想起端午宴那，他从高台边出手救场时，倒不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殿下今倒守礼。”
这话一出，春桃脸色都白了。
萧景珩尚未开口，萧景瑜先低头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萧景珩神色不变：“礼不可废。”
沈姝妍觉得没意思。
这种人，拿针扎一下都未必会皱眉。
她本来也不是来找太子的，不过是路上遇见，顺口刺一句罢了：“走吧。”
轿辇重新抬起，直到昭阳宫的轿辇走远，萧景瑜才慢慢直起身。
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道：“皇兄，贵妃娘娘方才那话，是夸你还是损你？”
萧景珩没有看他：“慎言。”
萧景瑜笑：“这里又没旁人。”
萧景珩抬眼，目光扫过身后的侍读和内侍。
萧景瑜立刻闭了嘴。
等走到御花园另一侧，旁人退远了些，萧景瑜才压低声音道：“不过贵妃娘娘这脾气，也真是父皇惯出来的。方才那一句，若换了旁人，早就跪下请罪了。”
萧景珩道：“她是贵妃。”
“贵妃也不能随便调侃储君吧。”
萧景珩脚步停了一瞬。
萧景瑜看着他。
太子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他只道：“她没有恶意。”
萧景瑜心头微微一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若旁人这样说，太子不会替人解释。
可他竟然说，她没有恶意。
萧景瑜慢慢收起折扇：“皇兄倒了解贵妃娘娘。”
萧景珩看向他，那眼神却让萧景瑜后背莫名有些凉。
“二弟。”萧景珩声音平静，“今的话，到此为止。”
萧景瑜笑了笑：“臣弟明白。”
他面上应了，心里却已经记下了。
沈姝妍到了御书房外，才被李德全拦住。
李德全满脸为难：“贵妃娘娘，陛下正在见几位阁老，这会儿怕是不便。”
沈姝妍坐在轿辇上，皱了皱眉：“多久？”
“这……奴才也说不准。”
她今本就憋着一口气，如今被拦在御书房外，更不高兴了：“那本宫等。”
李德全忙道：“娘娘，外头头大，不如先去偏殿歇歇？”
“不去。”
沈姝妍抬了抬下巴：“本宫就在这里等。”
李德全头疼得厉害，若换成旁的妃嫔，他早就劝回去了。可这位沈贵妃，劝轻了没用，劝重了陛下还得心疼。
于是御书房外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阁老们在里面议政。
沈贵妃坐在外头轿辇上，腕上戴着新赏的金镯，脸色不大好看。
来往宫人全都低着头走，生怕多看一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几个阁老鱼贯而出，看见沈姝妍，他们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低头行礼：“贵妃娘娘。”
沈姝妍坐在轿辇上，懒懒应了一声，她不懂前朝，也没兴趣装懂。
这些老臣在她眼里，还不如萧承胤一句“进来”重要。
等人走远，李德全才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他出来笑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沈姝妍这才下轿，进殿时，萧承胤正坐在御案后，手边还放着没合上的奏折。
他抬眼看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沈姝妍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他面前：“陛下嫌臣妾来得不是时候？”
萧承胤看她这副样子，便知道又出事了，他把朱笔搁下：“谁惹你了？”
这一句问得太自然，像是她不高兴，必然是有人惹了她。
沈姝妍心里那点委屈立刻冒了出来，她走到他身边，抬手把腕上的金镯递到他眼前：“陛下赏臣妾这个，是不是给臣妾撑腰？”
萧承胤看了眼那对镯子：“是。”
沈姝妍眼睛一亮：“那贤妃拿臣妾从前爱喝酸梅汤的事刺臣妾，皇后还说臣妾咄咄人，陛下管不管？”
萧承胤脸色微微沉了些。
酸梅汤，他自然记得，她第一次有孕时，最爱酸梅汤。有一回夜里想喝，昭阳宫小厨房来不及煮，她便把他闹醒，非说孩子也想喝。
那时她眼睛亮得很，仗着有孕，胆子比从前还大。
后来孩子没了，酸梅汤这三个字，便再没人敢在她面前提。
萧承胤看着她：“贤妃当真这样说？”
沈姝妍立刻道：“臣妾还会骗陛下不成？”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萧承胤心里却微微一刺。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曾说过那句“朕何时骗过你”。
有些话，说的人不能细想，听的人更不能知道。
沈姝妍却没察觉他的沉默，只觉得他似乎又要讲道理，立刻不高兴：“陛下不信臣妾？”
萧承胤回神：“信。”
“那陛下罚她。”
萧承胤看着她：“你想如何罚？”
沈姝妍认真想了想：“让贤妃闭门思过三。”
她原本想说一个月，可又怕显得自己太坏。
三正好，不轻不重，但足够让贤妃丢脸。
萧承胤沉默片刻：“好。”
沈姝妍一怔。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快。
“真的？”
“嗯。”
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陛下真罚？”
萧承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沉：“朕何时骗过你？”
沈姝妍立刻笑了：她方才那一路的委屈、怒气、不安，像被这一个字全都抹平了。
她走过去，坐到萧承胤身边，伸手抱住他的手臂：“陛下今真好。”
萧承胤低头看她。
“昨不好？”
“昨也好。”
“那前呢？”
沈姝妍想了想，勉强道：“前也还行。”
萧承胤被她气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
她就知道，陛下还是向着她的，贤妃再会说话又如何，皇后再会端着又如何？最后她一来御书房，萧承胤还不是依了她。
沈姝妍心里舒坦了，便开始得寸进尺。
“陛下今晚来昭阳宫吗？”
“来。”
“那明晚呢？”
萧承胤看她：“你要问到什么时候？”
“问到陛下都答应。”
“朕这几不都在昭阳宫？”
她满意地弯了弯唇：“那陛下以后也多在昭阳宫。”
萧承胤没有立刻答。
沈姝妍抬头看他，眼神立刻变了：“陛下不愿意？”
“朕是皇帝。”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
萧承胤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但今晚来。”
沈姝妍原本又要闹，听见后半句，便勉强忍住了。
“那臣妾今晚等陛下。”
“嗯。”
她来时一肚子气，走时却又高高兴兴。
李德全看着她离开，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这位贵妃娘娘是真好哄。
陛下一句话，她能气一夜。
陛下又一句话，她又能欢喜一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