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从姜梨家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掉了三颗。
他用一只手攥着领口,另一只手拿着姜梨塞给他的针线盒。走到302门口,还没掏钥匙,对面的门开了。
苏清媛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个饭盒。饭盒里是刚煮好的面,热气正从透明盖子边缘往外冒。她看着林辰敞开的衬衫领口,看着他攥领口的手,看着他手里那个针线盒,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面好了。”她把饭盒往前递了一下,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放了你上次说的虾仁。”
林辰接过饭盒。交接的时候,苏清媛的手指没有马上松开。她捏着饭盒的边缘,目光落在他锁骨下方一片被指甲划出的红痕上——那是姜梨仰头笑的时候不经意留的。外科医生的眼睛对伤口和红痕极其敏锐,她看着那片痕迹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判断出是怎么造成的。
她松开了手。
“你的扣子呢?”她问。
“被扯掉了。”
“我知道被扯掉了。我问的是,是被谁扯掉的。”
林辰把针线盒放在鞋柜上,没回答。苏清媛靠在门框上,白大褂敞着,里面手术服的V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表情还是冷淡的,但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抽动。
“姜梨修阳台门修了两个小时。阳台门我不知道修没修好,但她最后发朋友圈了。说‘午后的阳光正好,有人陪着喝酒就是比一个人喝酒好’。”苏清媛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配图是她阳台上两个空了的威士忌杯。”
林辰看了一眼屏幕。照片拍得很好,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那两只杯子上,杯沿上还有残留的琥珀色酒液。照片角落的玻璃反光里,隐约能看到沙发上两个模糊的人影。
“你不会P图?”林辰把手机还给她。
“不会。”苏清媛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的面,“我发了四碗面的照片在她那条下面。问谁需要送面上门。她没回。”她重新抬头直视他,桃花眼里浮上一层很淡的愠色,但被冷静压着,“许知意回了,说她在给女儿讲故事。温晚回了,说她在喂猫。只有我——我面都煮好了,才发现你就在隔壁,本没走。”
林辰靠在门框上,衬衫领口敞着,腹肌上被姜梨指甲划出的红痕在走廊灯光下有些刺目。他看着苏清媛眼角那点愠色慢慢转为别的什么——不是怒,是某种被压着的委屈。
“进来吧。”他说。
苏清媛没动:“你不是刚从姜梨那儿出来?”
“她喝了酒睡了。阳台门修好了。我现在有空。”他转身进屋把饭盒放在桌上,回头看她,“面你煮了就一起吃。别浪费虾仁。”
苏清媛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她走进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在餐桌前。手术服还是墨绿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凹出两道好看的凹陷。她把饭盒打开,热气蒸腾上来。面汤浓白,两只虾仁卧在上面,葱花切得很细。
“筷子。”她说。
林辰递给她一双。她自己没吃,把那碗面推到林辰面前。然后她站起来,从他鞋柜上拿起针线盒,走过来,把他按在椅子上。
“先把扣子缝上。”她说,“你这个样子,谁来看了都不像话。”
她在他旁边坐下。针线盒打开,挑出白线,穿针,动作比上次利落多了——外科医生做针线活,确实有先天优势。她凑近他的口,一手捏住衬衫的扣眼位置,一手持针穿过布料。针尖擦过皮肤的时候有点凉。
“别动。”她低着头,睫毛半垂,“上次姜梨的扣子是你缝的。今天你的扣子我来缝。一报还一报。”
第三颗扣子缝好之后,她的针停在半空。桃花眼抬起,看着锁骨下方那几道指甲划出的细细红痕。她把针放在桌上,伸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片红痕,指尖很凉。
“她指甲挺长。”苏清媛说。
“你们外科医生是不是都对皮肤上的痕迹特别在意。”
“对。”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能判断是怎么造成的。这种形状和力道——是欢愉,不是伤害。所以我没说什么。”
她把线打了个死结,剪断,把针线盒合上。然后她把面碗重新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你和姜梨睡了吗?”
林辰停下筷子,抬头看她。苏清媛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诊断问题。但她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圈,不停地画,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外科医生的手只要不拿手术刀,就闲不住。
“没有。”他说。
“那你和她做了什么?”她又问,语气更轻了一些,“我只是想知道。知道心里就有数。”
林辰靠回椅背,看着她。苏清媛被他看得把目光移开了,望向窗外。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染了一小片橘红色。
“她修阳台门是真的。”林辰说,“修完之后她让我陪她喝酒。然后她在我面前脱了衣服。”
苏清媛的手指停住了画圈。
“那你呢?”
“我没脱。”
“那你碰她了吗?”
“吻了。”
苏清媛把手指收回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背。沉默了几秒,她站起来,绕过餐桌,站到他椅子旁边。林辰抬头看她。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桃花眼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的呼吸有一点快,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清冽的体香。
“那次停电晚上在我家,是我先吻你的。上次在你沙发上,也是我先吻你的。结论很清楚——是我先。她队。”她的语调还是外科医生式的冷淡,但内容已经完全不讲道理,“我认识你三年,你帮了她三次,帮了我五次。你不知道这个计数吧。我每一次都记着。”
说完她在他嘴唇上用力地亲了一下。不是那种软绵绵的亲吻,是带着咬牙切齿的占有欲的那种亲。嘴唇磕到他的牙齿,她完全不在意,松开之后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那是她自己的口红印。
“今晚我不走。”她说。
就在这时,202的电话打到了林辰手机上。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温晚”。林辰接了,温晚慵懒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抱怨:“你又不在阳台上。我不抱猫了。你猜我在哪?”
“哪?”
“你门口。”然后敲门声就响了。
林辰去开门。门外不止温晚一个——许知意也站在她旁边。温晚穿着那件黑色紧身针织裙,端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麻辣烫,辣油透过保鲜膜映出一片红光。许知意穿着居家短袖和牛仔裤,手里捧着一盒自己烤的抹茶饼,头发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我来送宵夜。”温晚把麻辣烫举高,然后越过林辰的肩膀看见了坐在他椅子旁边的苏清媛。她一个劲地往里走,把麻辣烫放在桌上,然后撩了撩头发。“苏医生。”她笑着说,“你下班了?”
苏清媛看着她,语气平淡:“你下班了。”
许知意跟进来,把饼放在桌上之后才注意到苏清媛。她眨了眨眼:“苏姐也在啊。苏姐你今天不是夜班吗?”
“调班了。”苏清媛说。
温晚在餐桌另一侧坐下来,把麻辣烫的保鲜膜撕掉。辣油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她把筷子分给许知意一双,然后抬眼看向厨房里正翻碗柜找酒杯的林辰:“姜梨睡了吗?”
“应该睡了。”林辰说。
“应该?”温晚挑了挑眉毛,“你从她那儿出来的时候她没睡?”
林辰还没回答,阳台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是赤足踩在水泥矮墙上的声音,然后一只酒杯搁在栏杆上。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阳台。姜梨穿着那件换过的酒红色睡袍,散着头发靠在纱帘后面。
“我醒了,温晚。不过你的猫刚才在楼道里溜达被我抓住了。现在在我屋里。”她慵懒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你要不要自己去带它回去,还是让林辰把它抱过来?”
温晚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纱帘看着姜梨。酒精还没完全褪掉的姜梨靠在阳台栏杆上,睡袍领口大敞,锁骨下方的红痕比林辰身上的更深。她看着温晚,嘴角勾起弧度。
“你别想把我支走,姜梨。你用猫这招比我还拙劣。”
“我没支走你。”姜梨拿起搁在矮墙上的红酒杯,“我只是在提醒你,今晚猫在我屋里。而且阳台门已经修好了,不用再修了。”她冲林辰扬了扬下巴,“我没告诉他。他自己说的——明天他还来修别的东西。明天是我的,今天让给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客厅里三个女人的眼神全都转向了林辰。温晚靠在阳台门框上抱着手臂想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站到一边:“行,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今晚也让一步。”她把自己的麻辣烫往林辰面前推了推,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开衫走了出去。临走时对林辰耳语:“今晚不跟你说了,但我们改天再说清楚。猫真在她屋里,我去抱猫。顺便跟她讲讲道理。”
温晚下楼。姜梨端着红酒杯从阳台退回了自己那边,纱帘落下。屋里剩下许知意、苏清媛和林辰。许知意坐在餐桌前掰了一块抹茶饼,慢慢吃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宝宝一会儿要视频。我也走了。饼留给你们。”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苏清媛。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几秒——然后许知意弯起眼睛笑了笑。
“苏姐,你今天调班是对的。明天我也调一调我的时间。”
她轻轻关上了门。脚步声沿着楼梯上到四楼,消失在402的方向。
苏清媛走过去把阳台门关上,林辰衬衫的扣子被重新缝好。苏清媛指尖轻轻按住那儿,抬眼看他。
“就剩我们两个了,这一次别再被打断。我忍了四个女人这么久,我想要一个独属于我的夜晚。”
她把阳台门一扇一扇合上,将小城的夜风与远处隐约的猫叫隔在外面,转过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