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侯府的钟声准时敲响。
叶蓁蓁带着春杏出了听松院,沿着昨走过的青石板路往西侧走。针线房设在侯府西跨院,与厨房、库房相邻,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影。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和针线穿梭的细响。
春杏上前叩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见是叶蓁蓁,连忙躬身:“少夫人安。”
“钱嬷嬷在吗?”叶蓁蓁温声问。
“在的在的,嬷嬷正等着您呢。”小丫鬟侧身让开。
叶蓁蓁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厢房,正中一间敞着门,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各色布料和线轴。七八个绣娘正坐在桌前埋头做活,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新布的浆味、染料的微酸、还有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香。阳光从东面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正屋门帘一挑,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着一支银簪,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这便是钱嬷嬷,陈氏的心腹,掌管针线房已有十年。
“少夫人来了。”钱嬷嬷上前两步,微微屈膝,“老奴正等着您呢。”
叶蓁蓁颔首:“有劳嬷嬷。”
“少夫人客气了。”钱嬷嬷直起身,目光在叶蓁蓁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夫人吩咐了,让少夫人每来针线房学习一个时辰,熟悉府中内务。老奴愚钝,但既然夫人交代了,自当尽心尽力。”
她说话时语气恭敬,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经验丰富,我该向嬷嬷请教才是。”叶蓁蓁微笑。
钱嬷嬷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但眼底的倨傲并未减少:“少夫人这边请。”
她引着叶蓁蓁进了正屋东侧的一间小室。这间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摞账本和册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架上塞满了布料样本和花样图册。屋里光线尚可,但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少夫人先坐。”钱嬷嬷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自己走到书架前,踮脚从最上层抱下厚厚一摞册子。
那摞册子落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片灰尘。
“这些是针线房近三年的账目和布料出入记录。”钱嬷嬷拍了拍册子上的灰,“少夫人初来,先熟悉熟悉这些。针线房的活计看似简单,实则门道多着呢——布料采买、裁剪用量、绣线损耗、成衣出入,样样都得记清楚。”
她说着,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
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墨迹有些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期、品名、数量、单价,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涂改过。
“这是前年的账。”钱嬷嬷的手指在页面上点了点,“少夫人慢慢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老奴。”
说完,她退后两步,站在书案侧方,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随时待命的姿态。
叶蓁蓁在椅子上坐下,伸手翻开账册。
纸张触手粗糙,带着陈年的涩感。她垂眸看去,一行行数字映入眼帘。起初几页记录的是普通棉布、麻布的出入,数量不大,账目也还算清晰。但翻到三月那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了一批云锦的采买。
期是三月十五,采买数量是二十匹,单价五十两,总价一千两。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入库二十匹,经办人钱贵。
钱贵是钱嬷嬷的侄子,在府里管着部分采买事宜。
叶蓁蓁记得这个期。
前世她在针线房时,也曾翻到过这一页。当时她只觉得数目大,但并未深究。如今再看,却发现了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后翻。
四月账目里,这批云锦被领用了五匹,用于制作侯爷和夫人的春衣。五月又领用了三匹,用途是“各房夏衣添置”。六月、七月……到年底时,账上显示这批云锦已全部用完。
但叶蓁蓁记得,前世她死的那年春天,陈氏还曾拿出一匹云锦,说是库房里存的,让她给萧肃做件外袍。
那匹云锦的花色,和账上记录的这批一模一样。
如果账上记着已用完,那陈氏手里的云锦从何而来?
叶蓁蓁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合上这本账册,又拿起另一本。这是去年的账,纸张新一些,墨迹也更清晰。她快速翻到云锦和蜀锦的记录页。
果然,去年三月又采买了一批蜀锦,十五匹,单价四十两,总价六百两。经办人依然是钱贵。
这批蜀锦的出入记录更乱。账上显示领用了八匹,但后面又涂改过,改成六匹。再往后翻,又有补记的条目,说是有两匹“因保管不善受霉变,已废弃”。
叶蓁蓁的手指在“受霉变”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针线房的库房她前世去过,燥通风,从未听说有布料受。何况是蜀锦这样的贵重料子,保管时必定格外小心。
她抬起头,看向钱嬷嬷。
钱嬷嬷正垂着眼,但余光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见她抬头,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少夫人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
“嬷嬷,”叶蓁蓁指着账上那行字,“这蜀锦受,是怎么回事?”
钱嬷嬷凑近看了看,叹气道:“哎,说起这事老奴就心疼。去年夏天雨水多,库房墙角渗了点水,偏巧那两匹蜀锦放在最下面,等发现时已经霉了。老奴当时就禀了夫人,夫人说既已霉变,留着也无用,让处理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脸上满是惋惜。
叶蓁蓁点点头,又问:“那经办人钱贵,是嬷嬷的侄子?”
钱嬷嬷神色微顿,随即笑道:“正是。那孩子老实,办事还算稳妥,夫人便让他管着部分采买。少夫人放心,他做事向来仔细,账目上从不出错。”
“那就好。”叶蓁蓁重新低下头,继续翻账。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仔细看。时而蹙眉,时而沉吟,偶尔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学习账目。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在心里快速计算。
云锦二十匹,按账目记录已全部用完。蜀锦十五匹,用掉六匹,霉变两匹,还剩七匹。但她在后面的账目里,找不到这七匹蜀锦的踪迹。
它们消失了。
或者说,它们从未真正进入侯府的库房。
叶蓁蓁的指尖有些发凉。
这不是小数目。两批锦缎加起来价值一千六百两,足够寻常人家过几十年。若真被人暗中运出去卖了,钱嬷嬷和她侄子胆子不小。
而她更在意的是,陈氏知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那钱嬷嬷便是背着主家贪墨。如果知道……那便是陈氏默许,甚至参与其中。
无论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机会。
叶蓁蓁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钱嬷嬷立刻道:“少夫人可是累了?这些账目繁杂,看着确实费神。要不今先到这里,明再看?”
“也好。”叶蓁蓁站起身,“今多谢嬷嬷。”
“少夫人客气了。”钱嬷嬷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她脸上扫了扫,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叶蓁蓁装作没看见,转身往外走。
出了小室,回到正屋。绣娘们还在埋头做活,针线穿梭的声音细细密密,像春蚕食叶。空气里的布料味道更浓了,混合着女子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叶蓁蓁的目光在屋里扫过。
七八个绣娘,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有的低头绣花,手法娴熟;有的在裁剪布料,剪刀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缩在角落里的矮凳上,正在理一团乱线。
那是小莲。
叶蓁蓁记得她。前世那个胆小怕事、被打得半死也不敢吭声的小绣娘。
此刻的小莲低着头,手指笨拙地试图解开线团上的死结。她的手指很细,关节处有些红肿,像是常年做活留下的痕迹。她穿着半旧的青色衫子,袖口磨得发白,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最普通的红绳绑着。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小莲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莲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眼神里满是怯懦。她看见叶蓁蓁,像是受惊的小鹿,立刻低下头,手指慌乱地扯着线团。
叶蓁蓁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春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针线房院子。
院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光影。叶蓁蓁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一处拐角时,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小莲追了上来。
小丫头跑得急,脸颊泛红,气喘吁吁。她手里攥着一团东西,跑到叶蓁蓁面前时,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颤抖着手把那团东西塞进叶蓁蓁手里。
“夫人……这个给您。”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叶蓁蓁低头看去。
那是一团废布料,颜色灰扑扑的,边缘已经磨损。但布料里似乎裹着什么东西,硬硬的。
“这是什么?”她问。
小莲咬着嘴唇,眼睛又红了。她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夫人小心……那批锦缎……听说被钱嬷嬷的侄子偷偷运出去卖了。”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转身就跑。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叶蓁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布料。阳光照在她手上,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慢慢展开布料,里面掉出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角碎布。
颜色是鲜艳的宝蓝,上面织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云锦。
而且是上好的江宁云锦,一寸一金。
叶蓁蓁将碎布握在手心,布料细腻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抬起头,看向针线房的方向。院门紧闭,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钱嬷嬷的声音依稀可辨,似乎在训斥什么人。
叶蓁蓁转身,继续往回走。
她的脚步依然平稳,但握着碎布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回到听松院,春杏关上门,这才低声道:“小姐,那小丫头说的是真的吗?”
叶蓁蓁走到书案前,将碎布放在桌上。宝蓝色的云锦在深色桌面上格外显眼,云纹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真的假的,查了才知道。”她声音平静。
“可若是真的,钱嬷嬷和她侄子胆子也太大了。”春杏皱眉,“一千多两银子的锦缎,他们也敢贪?”
“贪不贪,贪多少,现在下结论还早。”叶蓁蓁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碎布上,“但小莲敢冒险来报信,说明这事在针线房里已经不是秘密。至少,有人知道。”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春杏问,“要告诉世子吗?”
叶蓁蓁沉默片刻。
告诉萧肃?
前世她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可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今生她不会再依赖任何人,尤其是他。
“不必。”她摇头,“先查清楚。”
“怎么查?”
叶蓁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钱嬷嬷的侄子钱贵,管着部分采买。”她缓缓道,“他若真把锦缎运出去卖,必定有渠道。京城里能吞下这么多贵重锦缎的铺子不多,查起来不难。”
“可咱们在府里,怎么查外面的事?”
叶蓁蓁笑了。
她想起锦绣阁,想起周娘子。前世她死的时候,锦绣阁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绣坊,周娘子的人脉遍布三教九流。
这一世,她提前了锦绣阁,周娘子欠她人情。
“我有办法。”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那是锦绣阁的东家印,周娘子给她的。
“春杏,你明出府一趟,去找周娘子。”叶蓁蓁将印章递给她,“让她查查,最近半年,京城里有没有铺子大量收过江宁云锦和蜀锦。尤其是新开的铺子,或者突然做大生意的。”
春杏接过印章,小心收好:“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叶蓁蓁点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不是名单,也不是账目,而是一份计划——查清锦缎去向的计划。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渐渐西斜,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春杏点了灯,昏黄的烛光映在叶蓁蓁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将纸折好。
窗外,暮色四合。
侯府各处陆续亮起灯火,远远望去,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子。针线房的方向一片昏暗,只有门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叶蓁蓁站在窗前,看着那点光亮。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陈氏的较量,才真正开始。
针线房的账目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更多陷阱,更多算计。
但她不怕。
前世她输得一败涂地,今生她要赢回来。
不仅赢,还要赢得漂亮。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响,已是三更天。
叶蓁蓁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手里还攥着那角碎布。
宝蓝色的云锦,细腻光滑,像一片凝固的夜空。
她慢慢收紧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