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地图。窗外偶尔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吵架。
他睡了整整一天。
昨晚从长岭乡回来,已经凌晨两点了。他把王会计交给苏婉的人,回到这间小旅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脑子太累,身体也太累,像是被掏空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他拿起来看,是苏婉发来的:
“王会计已安排妥当。”
“账本在我这里。”
“你好好休息。”
三条短信,都是下午发的。最后一条是:“醒了给我电话。”
陆川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醒了?”苏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样清冷,但好像比白天柔和了一点。
“嗯。”陆川说,“王会计那边……”
“我说了,安排好了。”苏婉打断他,“你过来一趟吧,有些事要当面说。”
“现在?”
“现在。”
电话挂了。
陆川拿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起身穿衣服。
他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走吧。”
街上很安静。
晚上九点的县城,已经没什么人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看电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川往县政府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
周军的笑,马德福的威胁,王会计的眼泪,那个账本上周军的名字。
还有苏婉。
她从那辆黑色轿车上走下来的时候,车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冷冽的光。她问马德福“你想什么”的时候,那种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势。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今晚得不错。”
陆川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流过一道水。
他走到县政府门口,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办公楼里黑漆漆的,只有二楼尽头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陆川上楼,往那道光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他停下。
门开着一条缝。
苏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陆川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她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然后挂断,抬起头看着他。
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丝不苟的头发。但灯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张清冷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别的什么。
“坐。”她说。
陆川在她对面坐下。
苏婉看着他,没说话。
陆川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苏婉开口了。
“睡够了?”
陆川说:“差不多。”
苏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就好。”她说,“接下来有的忙。”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账本我看了。”她说,“比我想的严重。”
陆川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苏婉翻开账本,指着一页。
“这笔,五万,给周军的。这笔,三万,给某个局长的。这笔,两万,给……”她合上账本,“这些名字,大半我都认识。”
陆川说:“能查吗?”
苏婉看着他。
“能查。”她说,“但查了之后呢?”
陆川明白她的意思。
查了之后,就是撕破脸。就是和周军正面开战。就是在这个县里,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看着苏婉。
“你想查吗?”
苏婉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
然后苏婉说:“我等这本账,等了三年。”
陆川说:“那就查。”
苏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周军是谁的人吗?”
“常务副省长周建国的二儿子。”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青磐当县委书记吗?”
“镀金。”陆川说,“顺便给他父亲捞政绩。”
苏婉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知道的不少。”
陆川说:“该知道的都知道。”
苏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在长岭乡做的事,已经得罪他了?”
“知道。”
“他接下来会整你。”
“知道。”
“可能很狠。”
“知道。”
苏婉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你还要查?”
陆川说:“我来青磐,不是为了躲事的。”
苏婉没说话。
陆川继续说:“苏县长,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给谁当棋子。我只是想做点事。”
“什么事?”
“让该做事的人做成事,让不该做事的人做不成事。”
苏婉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说:“你在省城的事,我听说过一点。”
陆川愣了一下。
苏婉说:“周宏设局害你,你跑了。然后主动要求来青磐挂职。”她看着他,“你得罪了周家,还敢往周军的地盘上跑,胆子不小。”
陆川说:“不是胆子大,是没地方去。”
苏婉嘴角又动了动。
“你倒是实在。”
陆川说:“在你面前,没必要装。”
苏婉的眼神闪了一下。
“为什么?”
陆川看着她:“因为你是这个县里,唯一能跟我说实话的人。”
苏婉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稀稀拉拉的灯光,远处有山的轮廓。
“陆川。”她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青磐吗?”
陆川没说话。
苏婉说:“三年前,我在省城也是个科长。本来有机会往上走的。但我不愿意站队,不愿意给人当枪使,就被发配到这个地方来了。”
她顿了顿。
“来了才知道,这儿比省城还脏。”
陆川看着她。
她站在窗前,背影很瘦,但很直。
苏婉继续说:“周军来的第一天,就给我一个下马威。县里的大小,全是他的人。我不上手,说不上话。三年了,我什么都没做成。”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问我查不查,我想查。但我得知道,查了之后,你有没有后路。”
陆川说:“我没有后路。”
苏婉愣了一下。
陆川说:“我得罪了周宏,得罪了周家。我来青磐,本来就是背水一战。输,就什么都没了。赢,还能活下去。”
他看着苏婉。
“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苏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隔着那张桌子,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苏婉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潭水。灯光照在里面,泛着微微的光。
她伸出手。
“成交。”
陆川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陆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松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陆主任,有人盯上你了,小心身边的女秘书。”
陆川眉头一皱,把手机递给苏婉。
苏婉看了,脸色微变。
“这是我办公室的人。”她说,“女秘书,只有小陈一个。”
陆川说:“不一定。也可能是提醒我小心你。”
苏婉看着他。
“你信吗?”
陆川想了想,摇摇头。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想害我,今晚不会让我来。”
苏婉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点。
陆川把手机收起来。
“不过,这个发短信的人,可能是朋友。”
苏婉说:“你才来两天,就有朋友了?”
陆川笑了笑:“也许是敌人的敌人。”
苏婉也笑了一下,很淡,但陆川看见了。
她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很晚了。”她说,“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陆川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苏婉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
“苏县长。”他说。
她没有回头。
“那个发短信的人,我会查出来。”
苏婉没说话。
陆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他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他转身下楼。
走出县政府大门,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天边,像是有人在看着这边。
陆川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小旅馆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到了旅馆门口。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改的旅馆,一共三层,他住二楼。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扶手上楼。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陌生的香味,甜的,腻的,像是劣质香水。
陆川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没有开灯,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发散在枕头上,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截肩膀。那肩膀光着的,没有衣服。
陆川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灯亮了。
床上的女人动了动,翻过身来,对着他笑。
她二十三四岁,长得不难看,化着浓妆,眼影很重,嘴唇涂得鲜红。被子盖到口,但明显能看出来,里面什么都没穿。
“陆主任,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嗲,拖得长长的。
陆川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是谁?”
女人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半边肩膀。她也不拉上来,就那么坐着,让他看。
“是周书记让我来陪你的。”她笑着说,“他说你一个人在县里,需要人照顾。”
陆川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运转。
周军。
动作真快。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然后他冷冷地说:“请你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主任,你这是什么?”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来,坐下说说话嘛。周书记的好意,你总得领情吧?”
陆川没动。
“我再说一遍,请你出去。”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她穿着一条很短的睡裙,裙摆刚到。她也不急着穿外套,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他。
“陆主任,你别不识好歹。”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发嗲,带着一点威胁,“周书记的人情,你拒绝得了?”
陆川说:“周书记的人情,我会当面感谢。但现在,请你出去。”
女人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意外,也是恼火。
她慢慢走到门口,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那股劣质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主任,”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知道得罪周书记的下场吗?上一个不听话的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陆川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冷笑了一声。
“行,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她披上外套,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陆川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柜子前,拿起手机,停止录音,保存。
然后他坐在床上,把刚才的录音听了一遍。
女人的声音,那句“周书记让我来陪你的”,那句“你知道得罪周书记的下场吗”,清清楚楚。
陆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女人已经不见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他想起苏婉说的话:“他出招,你接招。”
这是第一招。
美人计。
陆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正好,他等着呢。
他把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还是那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周军出手了。
比他想象的快。
这个女人回去之后,周军会怎么想?会觉得他难缠?会觉得他不好对付?还是会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陆川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见苏婉。
还要告诉她这件事。
他想着苏婉听到这段录音会是什么表情,想着她会不会又露出那种“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的眼神。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窗外,狗叫声此起彼伏。
夜还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