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是腊月廿九。
顾家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整座府邸热闹非凡。
竹莺不爱凑热闹,也害怕自己去了正厅,又像昨那样被顾辰金戏弄,遂一个人溜到后花园去躲清静。
昨在华誉堂,顾辰金把头贴在她脖颈上说话,彼时她瞧见顾辰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顾辰金说她身上是“女人香”,而不是“少女香”。
那意思便是说,她本不是什么清白少女,而是一个已经被男人占有的女人。
她不知道顾辰金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这话弄得她无比难堪。
万幸管家王叔突然来向老太爷回话,这才打断了顾辰金的胡言乱语。
所以,她不想再见到顾辰金,她觉得那个人十分可怕。
——比顾辰玉,更可怕。
顾家的后花园很大,哪怕是凌寒冬,花草衰败,但这座花园却仍是景致优雅。
一步一景,步步不同。
竹莺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处结着薄冰的池塘边。
池塘边,几株老梅兀立,枝上缀着淡黄花苞,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池中修筑一座歇山顶式水榭,美人靠环抱四周,远远看去,颇有种沉静韵味。
竹莺款款步入水榭,在美人靠上倚坐下来,望着眼前池水发起了呆。
远远地,她听到前院传来锣鼓声,不一会儿,又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文。
侧耳倾听,原来唱得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出戏竹莺还在沈家的时候就听过了,说的是一位闺中少女在梦中与情郎私会,之后便伤心而亡。再后来,她的情郎捡到了她的画像,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将她救活。
情郎……竹莺将这个词含在口中,细细品味着,只觉又苦又涩。
她的情郎是谁呢?
是沈白砚吗?又或者,是顾辰玉?
可新婚那夜,沈白砚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到顾辰玉的床上,却什么也没做;而顾辰玉,他就只会折磨她,折磨她,再折磨她。
“呵……”
思至此处,竹莺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不用见任何人,不用做任何人的通房、义妹——不用做任何人的工具,只做她自己,那该有多好。
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竹莺妹妹真是好雅兴啊。”
声音就响在竹莺背后,很近很近,像一条水蛇从暗处滑过水面,已经快要咬住她。
竹莺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她猛然回头,这便看到顾辰金不知何时也来到水榭,此刻正倚着美人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手中仍拿着那把玉骨折扇,此刻扇面是打开的,竹莺这才看清,上面是一幅美人出浴图。
竹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水榭侧角的撑柱上。
“二公子,”她垂首福了一礼,尽量将声音放得平稳,“怎么没去听戏?”
“腻了,想换换口味。”
顾辰金面上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边说边向前踱着步子,在距离竹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你呢?你怎么也不去听戏?今来的戏班子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你不听,可惜了。”
“奴婢……”竹莺突然想起,昨顾辰玉刚在顾家人面前为自己抬了身份,眼下不好自称奴婢,遂急忙改口,“我,我不爱听戏。”
“不爱听戏?”顾辰金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你爱什么?你告诉我,我立刻让人为你安排。”
竹莺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顾辰金又往前迈了一步,竹莺本能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然退无可退。
“二公子,我该回去了,长姐恐怕正在四处找我。”她侧身想走。
哪知顾辰金却突然伸出手中折扇,拦住了她的去路。
“急什么呢?”他低下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不在,哥哥也不在,此地就只咱们两人。难得清净,你陪我聊聊天。”
顾辰金的呼吸落在竹莺脸上,温热的,还带着一股浓烈又甜腻的香味。
竹莺浑身僵硬,声音也开始打颤:“二公子,请您自重。”
“自重?”顾辰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再次笑出声来,“竹莺妹妹,我怎么不自重了?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又没做什么。”
他嘴上说着自己没做什么,可随着话音,他的目光却从女子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再往下,停在她的前。
他的眼神像两簇幽然鬼火,贪婪地、缓慢地舔舐着女子姣美的容颜和秀丽的身姿。
“你今天穿的这身衣裳倒是挺好看的,”顾辰金继续说着,与此同时,抬起折扇在竹莺前襟处拨了拨,“是我兄长给你新裁的?”
竹莺像只受惊的兔子,猛然将双臂护在前,十指紧紧攥着,指甲已经掐入掌心。
“二公子,请你让开,给人看见了,不好。”
她鼓起勇气,抬头直视对方,声音是稳了些,可眼圈却已然变得通红。
顾辰金看着竹莺的眼睛,缓缓收起面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怕我兄长看见?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我兄长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已经被我兄长疼爱过了?”
他压低声音,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抛向竹莺。
竹莺被这突然向自己抛来的露骨问题问得惊慌失措,她猛然推开拦在身前的手臂,拔腿就想跑。
哪知顾辰金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将她按在了美人靠上。
“啊——!”
竹莺蓦然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扬手打去,顾辰金偏头一躲,这巴掌便打在了他的耳朵上。
不疼,像挠痒痒似的。
“呵呵,想不到,竟还是个烈性子。”
顾辰金耳朵上挨了一下,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玩味,还有一种让竹莺感到无比惊慌的东西——那是一种愉悦感,是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拒绝后所产生的,晦暗而扭曲的愉悦感。
竹莺已经怕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囫囵,只剩下哆哆嗦嗦的:“二公子……求你……别这样……”
顾辰金得眼神却变得愈发可怖。
他用折扇挑着竹莺的下巴,以轻佻的语气问道:
“求我什么?求我像我兄长那样对你?我了解顾辰玉,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不如你离开他,换我来疼你,如何?或者,我现在就给你些甜头尝尝,如何?”
话虽这样说,但顾辰金却并没有继续为难竹莺。
因为他突然发现,水榭外面的竹径上,有人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