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

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

作者:马大仙人 分类:青春甜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的主人公是沈栀路之行,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网络作者马大仙人。沈栀最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既甜蜜又不安的混沌状态。每天早上一睁眼,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点开路之行的对话框,看看有没有新消息。通常是有的一要么是...

沈栀最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既甜蜜又不安的混沌状态。每天早上一睁眼,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点开路之行的对话框,看看有没有新消息。通常是有的一要么是昨晚她睡着之后发的,要么是今天早上刚发的,内容都很简短,就像他的人一样,惜字如金却又无处不在。

“今天降温,多穿点。”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不是一直想吃吗,别又只打西红柿炒蛋。”

“晚自习别熬太晚,灯太暗伤眼睛。”

每一条消息她都要读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想象他说话的语气,第三遍在心里偷偷地、贪婪地品味那些字里行间藏着的、说不出口的关心。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守着宝藏的龙,每一条消息都是一枚金币,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里最深处的洞里。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细细的刺,扎在她心脏的某个角落里。平时感觉不到,但每次她太开心的时候,那刺就会轻轻地扎她一下,提醒她不要太得意。她不知道那刺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一切来得太顺利了顺利到她不敢相信。一个保送北大的学神,为什么会看上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她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唯一的答案是路之行说过的那句话——“因为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会觉得不开心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答案太抽象了,抽象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沈栀照例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书。

天气已经转凉了,十月底的滨海市,海风里裹着湿冷的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穿了一件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捧着《飞鸟集》。这本书她已经读到可以背诵大部分篇章了,但她还是每天都要翻一翻,像品茶一样,每次读都能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她默念着这段,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看向场。

路之行在跑步。

他几乎每节体育课都会跑步,风雨无阻,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沈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这么多,也许是为了释放压力,也许只是习惯。他总是跑最外圈,步伐不大但很稳,呼吸匀称,跑过她面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有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好闻的、让人想多呼吸几口的那种味道。

今天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沈栀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有些淡,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他跑过去了。

沈栀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跑向场的远端,跑过足球门,跑过跳远沙坑,跑过一群正在踢球的男生。

他跑了七圈。

七圈,两千八百米。

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停下来,而是慢慢地减速,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几口气。沈栀隔着半个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如果他只是累了,她过去会不会显得大惊小怪?如果他是真的不舒服,她过去又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医生,连一片创可贴都没带。

正犹豫着,路之行直起了腰。他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偏过头,目光穿过半个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不管隔得多远,只要他拉一下,她就能感觉到。

她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三秒钟,然后看到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栀注意到了。

她冲他笑了一下,虽然她知道这么远的距离他大概率看不到她的表情。

路之行转身走了。他走向场边的台阶,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套在身上,然后低着头离开了场。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佝偻着,和平时那个笔挺清瘦的他判若两人。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场的入口处,心里那个不安的角落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怎么了?

她想起上周在面馆里他说的话——“我也经常不开心。”

是因为不开心吗?还是身体真的不舒服?

沈栀攥紧了手里的书,决定找个机会问问清楚。

但她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因为当天晚上,她收到了一条出乎意料的消息。

发信人不是路之行,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赵远。

“沈栀,你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沈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赵远上学期在走廊里绊倒她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之后虽然没再找过她麻烦,但她对他的印象依然停留在“校霸”和“不好惹”这两个词上。

他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说。”

对方的消息来得很快:“不是在这里能说的事,见面说吧。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学校后门,我一个人来。”

沈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见面?和赵远?单独?

她想了想,回复道:“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关于路之行的。”

沈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关于路之行的。

这五个字像一把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她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明知道赵远这个人不靠谱,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知道——到底关于路之行的什么事?

“好。”她打了这个字,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沈栀准时出现在了学校后门。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只有偶尔会有老师从这里抄近路去食堂。巷子很安静,阳光照不进来,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湿的霉味。

赵远已经在了。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烟,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看到沈栀走过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进了口袋。

“你来了。”他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沈栀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她双手在校服口袋里,背挺得很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说吧,什么事。”

赵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沈栀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怜悯。

“你和行哥,”他顿了顿,“在一起了?”

沈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和路之行之间从没有正式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没有表白,没有确认,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她甚至不确定路之行到底算不算她的男朋友。

“这不关你的事,”她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

“你看看这个。”

沈栀犹豫了一下,走近了两步,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备注是“行哥”。内容是几行字,沈栀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赵远,你认识神经外科的人吗?帮我找一个靠谱的医生,要能做介入手术的那种,越快越好。”

沈栀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抬起头,看着赵远。

“什么意思?谁要做手术?”

赵远收回手机,重新揣进口袋。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沈栀,你知道你自己的病历吗?”

沈栀愣住了。

“什么病历?”

“你的身体,”赵远一字一顿地说,“你有没有什么病,你自己知不知道?”

沈栀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母亲带她去医院做过一次体检,说是入学体检。体检的很多,抽了好几管血,还做了CT和核磁共振,当时她还觉得奇怪,为什么高三入学体检要做这么多。

体检报告是母亲去拿的,她只看到母亲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母亲说没事,就是有点贫血,让她多吃点红枣补补。

她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栀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远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吹得沈栀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行哥不让我告诉你,”他终于开口了,“但我他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沈栀,你听好了,你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叫什么先天性颅内动脉瘤。就是说你脑袋里有一血管天生就是畸形的,像一颗气球一样鼓在那里,随时可能破。破了就是脑出血,救都救不回来。”

沈栀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扔了一颗炸弹。

“你在骗我。”她说。

“我骗你嘛?”赵远的语气有些急躁,“你要不信你回去问你妈,问你妈有没有带你去医院做过检查,有没有跟你说你是贫血。”

“可是我没有感觉不舒服……”

“动脉瘤没破的时候是没有任何感觉的,”赵远打断了她,“它就在你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你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也可能明天就破,谁也说不准。”

沈栀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巷子的墙壁很凉,透过校服渗进皮肤里,冷得她发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行哥从去年就知道了。”

“去年?”

“对,高二下学期,四月还是五月来着。”赵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忍,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不知道吧,行哥他妈是滨海市卫生局的,他要想查谁的病历,比你想象的简单得多。四月十七号他在食堂注意到你,没过多久他就查到了你的病历。你说巧不巧,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个随时可能没命的人。”

沈栀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一滴接一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想起路之行在面馆里说过的那些话。

“因为你在看《飞鸟集》的那天,头上有片银杏叶。”

“因为你是第一个,我看出来你不开心的时候,会觉得不开心的那个人是我。”

原来不是因为她头上真的有一片银杏叶。

原来不是因为她不开心。

是因为他知道她有病。他知道她脑子里有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他知道她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他才——

沈栀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是在可怜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因为他觉得我快死了,所以他才对我好?”

赵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栀没有给他机会。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在发抖,眼眶里的泪还在往外涌,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愤怒,一种被背叛的、被欺骗的、被当作可怜虫的愤怒。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惨?是不是觉得一个小姑娘,成绩一般,长得一般,家里还穷,脑子还有病,太可怜了,所以他要大发慈悲来拯救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巷子里来回反弹,震得赵远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沈栀,你听我说——”

“我不听!”沈栀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赵远,你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可怜。他对我的好,我全部还给他。那个发夹,天台,面馆,所有的东西,通通还给他!”

她转身就跑。

跑出了巷子,跑过了学校后门,跑过了场,一路跑进了教学楼。她跑得很急,鞋底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心脏上。

她冲进厕所,把自己锁进最里面的隔间,然后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哭得很大声,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哭的不是自己的病,不是自己随时可能死掉这件事,而是路之行。

她以为他喜欢她。

她以为那些关心、那些目光、那些小心翼翼藏着的温柔,都是因为喜欢。

原来不是。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一本病历。一张轻飘飘的、写着几个医学术语的纸,就把她所有的幻想和期待,全部碾成了齑粉。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厕所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栀?”是林薇的声音。

沈栀没有回答。

“沈栀你在里面吗?老周让我来找你,下午第一节课都过了二十分钟了。”

沈栀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眼泪,撑着门板站起来。她打开隔间的门,林薇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的天,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栀摇了摇头,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没事,”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也对身后的林薇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你眼睛肿成这样,还说不舒服?”林薇皱着眉,“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沈栀用纸巾擦了脸,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银杏叶发夹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

她把发夹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古铜色的叶子被她握得变了形。

林薇看着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先室。”

沈栀跟着林薇走出了厕所。走廊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已经在上课了,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学楼里回响。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沈栀停下了脚步。

“林薇,”她轻声说,“你先进去,帮我跟老周请个假,就说我去医务室了。”

林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教室。

沈栀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枚变形的银杏叶发夹,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想起今天在场上,路之行跑完七圈后弯腰喘气的样子,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青黑的阴影,想起他冲她点头的那个微小的动作。

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的病?

不,不是他自己的病。是她的病。

他知道她会死。

从去年四月十七就知道了。

沈栀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把银杏叶发夹放进了口袋的最深处。她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朝楼梯口走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她的脚带着她,一级一级地爬上了四楼。

实验班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沈栀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之行坐在那里。

他没有在听课。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眼睛正看着窗外,目光空洞而遥远,像在看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世界。他的侧脸很好看,但好看到不真实,像一个精致的瓷器,随时可能碎掉。

沈栀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敲门。

没有进去。

没有做任何她原本想做的事情。

因为在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远说他查了她的病历,说他从去年就知道了她的病。但如果他只是在可怜她,为什么要藏那么深?为什么要用那种看星星一样的眼神看她?为什么要送她银杏叶发夹?为什么要跑到一楼开水房假装接水?为什么要在天台上等她?为什么要加她微信?为什么要发那些消息?

可怜一个人,不需要做这么多。

但爱一个人,会。

沈栀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她把口袋里的银杏叶发夹重新拿出来,看了看变形的叶子,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弯折的地方抚平。

铜片很薄,很容易变形,但只要小心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抚,还是可以恢复原样的。

就像有些事情,看起来碎了,其实没有。

就像有些眼泪,流过了,就不必再流。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四楼实验班的教室里,路之行从窗户里看到了她离开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路之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赵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跟她说什么了?”

发出之后,他又补了一条:“说实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赵远的回复来了:“我告诉她了。她的病。全部。”

路之行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复赵远,而是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老师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

他跑下楼梯,一步三级,速度快到差点在拐角处摔倒。

他跑出了一楼,跑出了教学楼,跑过了场,跑到了学校后门的那条巷子里。赵远已经不在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有几滴深色的水渍。

那是眼泪。

路之行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滴水渍,已经了,没有任何温度。

他站起来,靠在了赵远刚才靠过的那面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毛衣渗进皮肤,一点一点地侵入骨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栀跑出这条巷子时的画面他没有看到,但他可以想象。

想象她哭着跑出去的样子,想象她蹲在某个角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象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咽回去,然后擦眼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直都是这样。

受了委屈不哭,被欺负了不说,疼了也不喊。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

就像她从来不知道,她的病历上那行“建议尽快进行介入治疗”,已经被他压了三个月。

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最好的医生,还没有安排好所有的事情,还没有确定手术的成功率可以提到最高。他想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告诉她,到时候他可以说——“别怕,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去治。”

但现在,赵远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路之行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路之行?”

“林主任,”路之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我上次跟您约的时间,能不能提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下周一,”林主任说,“上午九点,你带她过来。”

“好。”

路之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那条巷子。

十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

他没有拉上大衣的拉链,就让那风直直地灌进衣服里,灌进皮肤里,灌进骨头里。他需要这种感觉,这种冰冷的、清醒的、疼痛的感觉。因为这能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没有疯,还在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走了很远,远到学校已经变成了身后一个小小的影子,远到街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远到空气中开始弥漫海水的咸腥味。

他走到了港口。

滨海市的老港区,废弃的码头,生锈的集装箱,停泊的渔船。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摆到处乱飞,他把手进口袋里,沿着防波堤慢慢地走。

走到灯塔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座灯塔曾经是滨海市的标志性建筑,现在已经废弃了,铁梯锈迹斑斑,顶端的小平台空无一人。他去年曾经带沈栀上去过一次就是开学第一天之后不久的某个傍晚,他带她上了灯塔,让她看了港口最美的落。

那天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

路之行没有上灯塔,他靠着灯塔的基座,坐了下来。地面很凉,水泥的粗糙感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他不介意。他从口袋里摸出烟不,不是烟,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沈栀的笔迹。

“路之行,谢谢你今天的面,很好吃。”

这张纸条是他上周在面馆吃完饭之后,在桌上发现的。她把面钱付了,把这张纸条压在碗下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像一只偷吃了东西怕被抓住的猫。

他把这张纸条一直带在身上。

路之行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闭上眼睛,那个梦又来了。

女孩站在很高的楼顶,风吹得她衣角乱飞。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跃。

他伸手去抓。

这次他抓到的不是银杏叶。

而是一只手。

一只很小很凉的手,指尖细得像葱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沈栀的手。

他抓住了。

但梦到这里就断了。因为他不知道,抓住了之后,他能不能把她拉上来。

路之行睁开眼睛,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涩发红。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沈栀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赵远跟你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下周一带你去个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离开了灯塔。

防波堤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走过废弃的码头,走过停泊的渔船,走过堆满集装箱的货场。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执拗的、不肯倒下的路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栀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里握着手机。

路之行的消息她收到了,但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赵远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不全的?她该信谁?

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飞鸟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泰戈尔的诗她已经读过无数遍了,但今天再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句子不一样了。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

她之前觉得这句话是在说自己,说自己把路之行的每一个眼神都误解成了爱情。

但现在她觉得,也许把世界看错的,不止她一个人。

也许路之行也把世界看错了。

也许他们两个都是瞎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谁都不知道自己摸到的到底是什么。

沈栀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了出去。

她不知道“好的”是什么意思。好的我原谅你了?好的我同意去看病?好的我相信你?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但不管怎样,下周一,她会跟他去那个地方。

去看看那个他一直藏着掖着的、不愿意告诉她的、关于她自己的秘密。

沈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

嗡——

一声长鸣,像某种大型动物濒死的哀嚎。

沈栀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说给明天的自己,也说给不知道在何处的路之行。

“不管怎样,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在今天告诉我实话。

谢谢你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来准备怎么跟我说。

谢谢你在知道我会死的情况下,还愿意靠近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在我还没有喜欢上你的时候,你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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