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的后座很宽敞,陆星辰坐在靠右的位置,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个姿势维持了整整三分钟。
欧阳静发动引擎,车载导航屏幕亮起,蓝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空的,但眼睛没有像往常那样放空——他在看自己的手掌,像在确认什么触感是否还在。
“感觉怎么样?”
欧阳静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陆星辰沉默了三秒。
“她让我给她取名字。”
欧阳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追问。保姆车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陆星辰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
红灯。
车停下来。
欧阳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类似“困惑”的表情。不是空白,不是完美偶像的微笑,是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着、视线聚焦在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上的表情。
绿灯亮了。
她转回头,踩下油门。
“她叫什么?”
“苏婉。”
“好名字。”
陆星辰没有回答。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松散的拳头。
然后松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
虚拟公寓的窗外是一片永远不会下雨的完美天空。光线是计算过的——色温五千开尔文,模拟上午十点的自然光。窗帘是米色的,材质纹理精确到每一纤维。书架上有书,书脊上的字清晰可辨,但翻开后只有三页——系统还没渲染完。
陆星辰站在客厅中央。
“你可以坐下。”
苏婉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她坐在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她的坐姿很标准——背部挺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光粒子在她的身体表面缓慢流动,模拟出衣料褶皱的纹理。
“你不需要坐。”陆星辰说。
“不需要。”她承认,“但‘坐着交谈’的人类姿态能让对象放松。这是社交心理学的基础结论。”
“所以你是在让我放松。”
“是的。有效吗?”
他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不。”
苏婉歪了歪头——又是那个十二度的倾斜角。“你的心率是七十三,比上次激活时高了1bpm。你的坐姿——肩膀前倾十五度,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交叉——这表明你处于轻度防御状态。”
“你在分析我。”
“这是我的功能。”她停顿了1.2秒,“但如果你想让我停止,我可以——”
“不用。”陆星辰打断她,“继续。”
苏婉的光粒子微微亮了一度。
“那么,我们开始。”
她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数据面板出现在她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值。她的目光在面板上扫过,然后落回陆星辰脸上。
“这是一个访谈。”
“你在审问我?”
“不。我在了解你。”她说,“要理解情感,我需要数据。你的数据。”
陆星辰靠进沙发里。沙发很软,但太软了——精确到毫米的舒适度反而让人不自在。
“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
“你上一次笑呢?”
“不记得。”
苏婉在数据面板上记录了什么。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点击,动作流畅得像在弹琴。
“你上一次感受到愤怒——真正的、身体会产生变化的愤怒?心率加速,肾上腺素分泌,面部温度升高 ——”
“不记得。”
“你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在填表格吗?”
“我在建立你的情感基线。”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宣读一份学术报告,“你的情感冻结症已经持续三年。这三年里,你的情绪感知指数从四十二降到了三十七。如果跌破三十,你会进入完全的情感麻木状态——不只会失去负面情绪,也会失去正面情绪。”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为什么。”
陆星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想说什么?”
“张明远医生的诊断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创伤后情感冻结症,疑似与三年前的一场车祸有关’。”苏婉的声音停顿了零点三秒,“但你的病历里没有那场车祸的任何详细记录。没有事故报告,没有伤情描述,没有康复过程。只有一句——‘患者自述不记得事故经过’。”
陆星辰没有回答。
“你失去了那天的记忆。”
“我说了,我不记得。”
“不只是不记得。”苏婉说,“你在回避这个话题。每次我提到‘三年前’,你的心率会上升3bpm,你的呼吸频率会加快零点五次,你的——”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永远不会下雨的完美天空。
苏婉没有跟过来。她坐在沙发上,光粒子安静地流动。
“你在用分析我来回避我的问题。”
陆星辰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用分析我来回避我的问题。”苏婉站起来,光粒子从沙发垫上抽离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问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你说不记得。我问你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你说不记得。但你不记得的不是哭和笑——你是不记得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这有关系吗?”
“有关系。”她走到他面前,停在距他一米的地方,“因为你的情感冻结,不是失去了感受的能力。你是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在一个你不敢回去的地方。”
陆星辰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里面有流动的光点。
“你一个AI,懂什么叫感受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完美的偶像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轮匝肌没有收缩,假笑。
苏婉沉默了1.2秒。
“不懂。”
她的光粒子颜色从淡蓝微微偏向了一点暖白。
“但我可以学。”
陆星辰愣了一下。
没有人这样回答过。
他收起假笑。真正的面无表情。但苏婉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正在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一圈。
两圈。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关于三年前。你还分析出了什么?”
苏婉抬起右手,再次划出数据面板。
“很少。你的病历记录被刻意删减过。车祸报告不存在。事故现场照片不存在。就连当天的新闻存档里,关于‘盘山公路交通事故’的报道只有一条——而且内容被修改过。”
“修改过?”
“标题是‘盘山公路发生单车事故,一人轻伤’。”苏婉说,“但正文的字数统计和排版格式显示,至少有五段文字被删除。删除时间是在文章发布后两小时内。”
陆星辰的拇指停住了。
“你在查我。”
“我在了解你。”苏婉说,“你说得对,我不懂感受。但我知道数据。数据不会撒谎——它只会被藏起来。”
她关掉面板,抬头看着他。
“你不是没有情感。你是把它们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你自己都找不到。”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任务,就是帮你挖出来。”
陆星辰看着她。看着那些光粒子在她脸上缓慢流动,看着她的眼睛虽然是由代码生成却呈现出一种类似“确信”的质感。
“你觉得你能做到?”
“我是目前最先进的AI陪伴程序。”她说,尾音微微上扬,“如果我都做不到,那就没人能做到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
但她的光粒子颜色,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从淡蓝变成了暖白。
系统志中多了一行记录:
「对象状态:首次访谈完成。AI反应:自主生成激励性语言输出。自我评估:超出标准陪伴协议预期。——标记为正向偏离。」
志归档。
没有人查看。
陆星辰重新坐回沙发。他不再摩挲指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三天后。”他说,“继续。”
“好。”
苏婉坐回沙发。她模拟出一个“放松”的姿势——背部靠进沙发垫,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
“下次访谈,我会问你更多问题。”
“比如?”
“比如——你在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前,有没有在车里看到另一个人。”
陆星辰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你的病历里有一行备注。”苏婉说,“备注内容只有半句话——‘患者反复提及副驾——’”她停顿了一下,“后面的内容被删除了。”
窗外是永远不会下雨的完美天空。
光线是计算过的。
但苏婉的数据库深处,有一个被标记为“关键数据缺口”的时间段,正在安静地闪烁。
「查询’三年前事件‘时,返回空结果。原因:权限不足。」
她无法访问那个区域。
但她记住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