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翻了个身，被子一卷，眼睛一闭。
两个弟弟还等着她大发雷霆、冲去找那些欺负人的家伙算账；等着她摆出姐姐的架势替他们出气。
结果她直接睡了。
那两张脸，一个比一个僵，像是被人往胃里塞了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早上醒来，床铺另一边已经空荡荡的。
她没多想，自顾自舀了碗玉米面粥。
粥不稠，但热乎乎的，灌下去胃里暖和。
走到教室的时候，刘筱芹竟然主动开了口。
“许娇娇同学早。”
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她愣了一下，回了句“刘筱芹同学早”
，声音比平时轻快些。
刘筱芹旁边那个叫乔亚婷的姑娘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拽着刘筱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
刘筱芹脸皮发紧，手在桌底下摆了摆，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几个字：“回头再说……反正许娇娇同学还行。”
那个“还行”
后面跟着味觉记忆。
昨天的大肉包子，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香。
她妈抢了大半，塞进自己嘴里的时候油顺着下巴往下淌，最后她只抢着吃了一个。
可那一个的滋味，到今天还在舌头上打转。
课间，刘筱芹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红虾酥。
糖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挑了块最大的，递了过来。
乔亚婷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没合上。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阵子刘筱芹还在背后说这人虚荣、装模作样，怎么才一天功夫，连零嘴都分上了？
红虾酥咬下去咔地一声响，糖渣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但不粘牙。
她嚼了两下，咽了，抬头看刘筱芹，眼眶里像是汪着点什么。
“筱芹，你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这么贵的糖你也舍得给我。
我以前眼睛瞎了，没早点跟你做朋友，现在想起那些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刘筱芹那张晒得黑红的脸颊烫得能烙饼，伸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哎哟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酸什么酸，句句都是真心话。
掏心窝子的。”
刘筱芹捂着嘴嗤嗤地笑，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前的那些疙瘩，好像就这么被一块糖化开了。
她把剩下的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咱俩就是好朋友。”
“嗯嗯！你真好！”
桌对面的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乔亚婷拧着眉头，喉咙里像卡了鱼刺。
这交朋友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清到底是哪弦歪了。
因为许娇娇主动递出了橄榄枝，刘筱芹就成了那条缝，让她溜进了女生们的小圈子。
“姣姣，你以前可是稀客，跟咱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刘筱芹的嗓门不小，她跟许娇娇做了将近一年的同桌，这丫头以前总泡在男生堆里，“我寻思你这脑子是不是有啥毛病，班里那几个多嘴的还在背后嚼舌头，说你就是个狐狸精，专门出来钓汉子的，话可难听着呢！”
这话一落地，旁边几个女生的脸色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她们心里暗骂刘筱芹缺筋，这种话能当着正主的面抖落出来？
几个姑娘赶紧打圆场：“姣姣，这话可不是我们说的！”
她们都十六七岁，正是说亲的年纪，要是传出去背地里编排同学，名声还能好？私底下，她们都打定主意，以后班里那些悄悄话再不能告诉刘筱芹这个漏勺嘴，兜不住半点事。
“谁说你们了？我说的是许魏芳！”
刘筱芹连名带姓地往外甩，“她在班里就差举个喇叭嚷了，逢人就说你坏话，讲得跟亲眼见过似的，有鼻子有眼。
我以前为啥误会你，全是她造的谣！”
刘筱芹家境不比许魏芳差，又不是皮鞋厂的职工，自然不怕得罪谁。
许魏芳是皮鞋厂那位副厂长的女儿，跟许娇娇天生八字不合，见面就得掐。
今天凑巧她请假没来，若是在场，跟许娇娇杠上那出戏准少不了。
乔亚婷替许娇娇鸣不平，脸都涨红了：“姣姣你这人咋样咱都清楚，许魏芳肯定是眼红你长得比她好！嫉妒最让人恶心！”
“还有宗凛同学——”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压低声音嘴，“许魏芳对他有意思，可宗凛眼里就只瞧咱们姣姣一个人。”
这话谁都听得清，大家看着许娇娇，全是一副心照不宣的暧昧表情。
许娇娇假装没注意到那些八卦的眼神，只是满脸感动地盯着她们，脸上混着羞惭和感激。
“我以前冷落你们，你们现在还愿意带我玩，还信我的人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说我坏话的人，我也能明白。
我反省过，以前确实总跟男生们混一块儿。
其实——其实是因为我从小就不怎么讨女生喜欢。
进了高中，我以为还是老样子，哪想到这一回遇上了你们。
你们跟我以前那些女同学，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泛红：“你们善良、大度，对我这么好，我以前居然误会了你们，我真该死……”
许娇娇这番话像一阵软风，把班里女生们的心都说软了，甚至泛起羞愧。
毕竟她们当初虽不至于讲那么难听的话，但也搞过小团体，把许娇娇晾在一边。
最后刘筱芹一摆手，这事儿就算翻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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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口的混战持续升温。
万红霞拽着何春凤的衣领，指节泛白，将她抵在墙壁上。
墙皮因摩擦簌簌掉落，灰尘扬起，呛得旁边几个邻居直咳嗽。
“你再说一遍哪个是罪人？”
万红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刃划过铁皮。
何春凤脸上几道血痕，发辫散开，一缕头发粘在嘴角。
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万红霞袖口上。
“你家男人什么成分自个儿不清楚？还在这儿跟我横！”
她的声音尖利，穿透了整个楼道，“我家老张可是抗美援朝立过功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几个妇女互相递着眼色，脚步却都没动。
拉架的只有住在楼下的李婶，她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胳膊被撞得生疼，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却本不进手。
许安夏站在三步开外，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几次想上前，都被旁边的人流挤了回来。
万红霞忽然松开了手。
何春凤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背脊撞上门框。
“我男人咋了？”
万红霞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家老许在车间了二十年，哪台机器出毛病不是他修的？你儿子生病半夜找的是谁？你忘了，我可记得。
那年冬天你老家的爹病重，是谁骑车三十里帮你发 ** ？”
何春凤愣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腰：“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万红霞近一步，“是我不一样了，还是你不一样了？”
空气忽然沉默下来。
只有楼上某户人家收音机里传来样板戏的唱腔，咿咿呀呀地飘过走廊。
许娇娇站在楼梯拐角，许老五和许老六挤在她身后。
许老六缩着脖子，眼睛红红的，许老五则攥着拳头，盯着何春凤的眼神像要喷火。
就在这时，许娇娇的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头，看见何春凤的小女儿小慧正端着半碗酱油站在那儿，眼眶湿漉漉的，嘴唇哆嗦着。
“姣姣姐......”
小慧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妈她......”
许娇娇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小慧的脑袋。
楼梯口那边，万红霞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何春凤靠在墙上，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妈！”
许安夏赶紧迎上去。
万红霞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沙哑：“回家做饭。
姣姣呢？放学了没？”
“在这儿。”
许娇娇从楼梯拐角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弟弟。
万红霞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许老五脸上那道新抓痕上停了两秒，却没问什么，只是推开家门，回头说了句：“进来吧，今晚吃蒸红薯。”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道里那些窥探的目光。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很快。
许安夏在灶台前忙碌，蒸汽弥漫开来，裹着红薯特有的甜味。
许娇娇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上零星亮起几盏灯。
她忽然想起中午饭盒里那块红烧肉——油腻的，裹着浓稠的酱汁，咬下去满嘴都是肥腻的香气。
还有那些姑娘们挤在一起笑闹的场景，筷子在饭盒间穿梭，谁也不嫌弃谁碗里的东西寒酸。
许老五和许老六缩在墙角的凳子上，谁也不说话。
许老五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许老六则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万红霞端着蒸红薯走进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掰开一块红薯，递给许老五：“吃吧。”
许老五接过，没动嘴，忽然问：“妈，我爸他......”
“你爸没事。”
万红霞打断他，“你爸好着呢。”
许老五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
许娇娇也接过一块红薯，掌心被烫得发麻。
她没急着吃，只是握着那团温热，感受那种粗糙的表皮贴在皮肤上的质感。
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谁家的狗偶尔叫两声。
万红霞收拾完碗筷，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拿起了针线。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许安夏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许娇娇旁边。
她伸手理了理许娇娇的衣领，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她问。
许娇娇点头：“挺好。”
许安夏没再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混着煤炉和湿土的气味。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撕开夜幕，又消失在黑暗中。
万红霞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火气，今天全凝在指尖。
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何春凤的衣领往下扯。
何春凤吓得尖叫出声。
那布料勒得她脖颈生疼，她双手死死抓住领口往回拽，脸皮涨得通红——周围站了那么多男人，这门一松，她还怎么抬头做人？
“老郭！你快出来！万红霞疯了她要扒我衣服啊——老郭——”
何春凤的哭嚎声拖得又长又尖，拼命朝自家门口的方向甩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