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的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念念把高等数学教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孙秀珍发报的时候，每组信号的起手习惯是先敲一个短促的校准音，然后再开始正式发送。这个习惯不是通用教材里教的，是一种野战条件下防止首字符丢失的补偿技巧。”
秦建国放下缸子。
“我爸教我莫尔斯码的时候，第一课就教了这个。他说这是他们小队自己摸索出来的，外面的人不会。”
秦建国没有说话。
念念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很平。
“还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长码段的节奏分组方式，三长两短一停顿，不是标准分组法，是实战中为了加快译电速度自创的。另一个是结尾收束的方式，最后一组信号发完之后，会加一个多余的短音，像是句号。”
“你确定孙秀珍的发报里有这三个特征？”
“确定。”
秦建国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这件事我会告诉陈处。但念念，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念念没接话。
秦建国的声音放低了。
“训练孙秀珍的人，未必就和你爸有关系。也可能是你爸小队里的其他人，或者是这套手法被泄露出去了。”
“我知道。”念念说。
秦建国走了。
接下来三天，念念没有再过问孙秀珍的审讯进展。
陈远山也没有来找她。
大院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念念走在路上，碰到的军人和家属顶多看她两眼，有些人还会小声嘀咕“那个捡来的小丫头”。
现在不一样了。
站岗的战士看到她会立正敬礼。
食堂新换上来的打饭大姐给她盛菜的时候，勺子往下压了又压，满满一大碗。
路上碰到带孩子的军嫂，会主动蹲下来跟她说话，问她冷不冷，想不想吃糖。
念念都客客气气地回应，但不多待。
一月九号上午，秦建国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穿军装，领口上的军衔念念扫了一眼。
最前面那个，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脸方方的，眉毛又浓又黑，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但很稳。
肩章上的星很多。
念念站起来。
秦建国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念念从没听过的郑重。
“念念，这位是咱们军工科学院的高院长。”
念念看着那个方脸的人。
“高爷爷好。”
高院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念念大概有十秒钟，目光从她头顶的黄毛辫子，扫到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再到脚上那双明显大了两号的棉鞋。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摊开的高等数学教材和旁边写满演算过程的稿纸。
他走过去，拿起稿纸。
看了三十秒。
又翻了一页。
又看了三十秒。
他回过头看秦建国。
“老秦，这是她自己算的？”
“我亲眼看着算的。没人教，她自己翻书看的。”
高院长把稿纸放下，搬了一把椅子到念念对面坐下来。
他的随行人员站在门口，谁也没敢进来。
“小同志，你叫苏念念？”
“嗯。”
“今年多大了？”
“五岁。”
高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道题，推到念念面前。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道矩阵运算，三阶的，数字不大，但结构有点绕。
她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写了不到一分钟，把答案推回去。
高院长看了看答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写了一道题。
这次是微分方程。
念念看了五秒钟，开始在纸上写。
写了大约三分钟。
高院长拿过去看完之后，手指捏着稿纸的边角，抬头看了秦建国一眼。
秦建国读懂了那个眼神。
高院长又写了第三道题。
这道题念念看了十几秒才动笔。
题目很长，涉及到弹道抛物线的近似计算，里面有一个参数需要做级数展开。
念念写了将近五分钟。
高院长接过去，这次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对，对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念念。
“你这个展开式，用的不是泰勒展开。”
“泰勒展开到第四阶之后误差会变大。”念念说。“我用了切比雪夫近似，收敛更快。”
高院长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随行人员说了一句话。
“回去开会。今天下午。”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念念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但他没在意。
“念念。”
“嗯。”
“我们军工科学院有一个研究所，专门做导弹和雷达方面的基础计算工作。里面的研究员都是全国顶尖的数学和物理人才。”
念念听着，没说话。
“但是有些计算问题，我们的人搞了好几年都没突破。不是他们不聪明，是思路被框住了。”
高院长的声音很慢。
“我想请你去研究所，给他们当一个特别助教。你不用坐班，不用签到，就是每周去两三次，看看他们的计算过程，提提意见。”
秦建国在旁边了一句。
“念念才五岁，高院长，这会不会……”
“我知道她五岁。”高院长打断了他。“正因为她五岁，脑子里没有框架，没有惯性思维，看问题的角度跟成年人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念念。
“你愿不愿意？”
念念沉默了几秒钟。
“我有一个条件。”
高院长一愣。
秦建国也愣了。
念念的目光很稳，声音很轻。
“我想看一个人的档案。”
高院长问：“谁的？”
“我爸爸的。苏长风。”
屋里安静了一瞬。
高院长慢慢站起身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看了秦建国一眼。
秦建国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苏长风？”高院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了起来。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不太确定。
“这个名字……我在一份绝密简报上见过。”
念念的手指攥紧了棉袄袖口。
高院长转过身，对门口的人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念念。
“你爸爸的档案，是什么密级？”
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S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