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光,向来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东西。
正午的头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上,明晃晃的光线泼洒下来,却连地面的湿气都晒不透,更驱不散这山岭间常年萦绕的阴冷。据《岭表异物志》记载,黑风岭地处边陲阴脉,终年阴风绕岭,湿气侵骨,是方圆百里内公认的凶地,过往行人多避之不及。唯有这间孤零零的木屋立在岭脚,成了世人眼中“弃子”的归宿。
此刻,木屋外的空地上,一群人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苏灵薇站在最前面,一身绫罗绸缎在这荒岭间显得格格不入。她身后跟着三五个扛着竹篮、揣着瓜子的村妇,个个踮着脚尖,浑浊的眼神里,看热闹的鄙夷与猎奇的好奇搅在一起。在这些村妇的认知里,女子容貌便是立身之本,更何况是从高门大户扔出来的弃女——苏清鸢,那个被灌了毒酒、毁了整张脸的相府嫡女,如今嫁给黑风岭的煞神萧烬寒,就像羔羊入了虎口。她们等着看她凄惨死去的闹剧,更等着嚼几句舌。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当苏清鸢静静立在门内的那一刻,门外所有的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村妇们脸上的嘲讽、轻蔑、鄙夷,如同被冻住的湖水,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最失态的当属苏灵薇。
她如遭雷击,浑身僵在原地,指尖一松,手里的布包“啪嗒”一声砸在泥地上,里面的针线、布料、棉絮滚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清鸢的脸,声音发颤:“你、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几个时辰前,她在山脚下亲眼见过苏清鸢。那时的她满脸烂疮,脓水淋漓,肌肤坑洼溃烂,狰狞得如同恶鬼。可此刻,站在门内的女子,早已脱胎换骨:脸上的红肿尽数消退,溃烂的脓疮彻底涸结痂脱落,原本坑坑洼洼的肌肤变得平整光滑,只在眼角与下颌处余下几处淡淡的浅粉色痕迹。非但不显丑陋,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澈锐利,眉梢眼角自带一股清冷矜贵之气——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嫡女气度,是历经生死后沉淀的冷静锋芒。
苏灵薇心脏狂跳,腔里的不安与嫉妒如同疯草般蔓延。
不可能。那杯毒酒,是她亲眼看着继母灌进苏清鸢嘴里的,每一味毒都是她精心挑选,天下本无人能解。苏清鸢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恢复成这般模样?
“很意外?”
苏清鸢懒懒倚在斑驳的门框上,指尖轻轻拂过木纹,目光淡淡扫过苏灵薇,眼神里没有半分恨意,只有全然的漠视,如同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你和我那好继母,费尽心机给我灌下毒酒,不就是想让我生不如死,烂在这黑风岭吗?怎么,如今我没死,反倒好了,你很失望?”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扎进苏灵薇的心口。
苏灵薇脸色骤白,慌忙低下头,指尖掐着掌心,强行出眼泪,瞬间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母亲?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我好心翻箱倒柜给你送衣物针线,怕你在山里受冻,你却这般污蔑我……”
身后的村妇见状,纷纷跟着附和。
“就是啊,清鸢姑娘,灵薇小姐一片好心,你怎么能这么凶?”
“再怎么说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何必说这么难听的话。”
“就算脸好了几分,骨子里还是改不了粗鄙,难怪相府会把她弃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带刺。
苏清鸢冷冷抬眸,目光如同寒刃,缓缓扫过那几个多嘴的村妇。那不是凭空而来的气势,而是她现代执掌医药实验室、发号施令多年练就的上位者气场——冷静、锐利、自带震慑力。
只是淡淡一眼,那几个村妇便莫名心头一慌,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苏灵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喜,面上却哭得更凶:“姐姐,你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迁怒旁人啊……早知道你变成这样,我就不该来讨这个嫌……”
“你不该来?”苏清鸢轻笑一声,“你是不该来。你该老老实实待在相府的暖阁里,等着听我横死在黑风岭的消息,好顺理成章顶替我的嫡女位置,风光嫁给原定的世家公子,从此享尽荣华富贵——对不对?”
一字一句,精准戳破苏灵薇所有的小心思。
苏灵薇浑身一颤,脸色惨白,连连摇头:“我没有!姐姐你冤枉我!”
“冤枉你?”苏清鸢往前踏出一步,周身寒气骤升,“你以为我忘了?小时候我生母留给我的羊脂白玉佩,是你偷偷拿走,藏在我的床底,栽赃我偷窃,害我被父亲罚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你以为我忘了?我十五岁生辰那,你故意在我汤里下巴豆,让我在满府宾客面前出尽洋相,而你却偷偷穿着我的生辰礼服,戴着我的首饰,接受所有宾客的夸赞。”
“你以为我忘了?这次替嫁,是你和继母在父亲面前百般诋毁我,说我性情乖戾、容貌丑陋,不配高门亲事,才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到这黑风岭,嫁给传闻中人不眨眼的煞神萧烬寒!”
“苏灵薇,你做过的恶,一桩桩,一件件,我都刻在心里。连本带利,我都会跟你算清楚!”
声声冷斥,如惊雷般在空地上炸响。
苏灵薇被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发髻散乱,珠钗歪斜,狼狈不堪。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那些事,她做得隐秘至极,从未留下把柄。从前的苏清鸢懦弱胆小,从不敢当众提起半个字,可今,竟被她一字一句,当着所有人的面,抖落得净净!
身后的村妇们也彻底惊呆了,看向苏灵薇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同情变成了质疑和鄙夷。
“你、你胡说!”苏灵薇终于撕破了柔弱的伪装,尖声嘶吼,“那些都不是我做的!是你自己歹毒,是你自己活该!你脸烂了,你被抛弃了,都是你咎由自取!”
苏清鸢眼神愈冷。
“我活该?”她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苏灵薇,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亲手喂我喝的毒酒,三种奇毒混合,专毁容貌,夜蚀骨,疼得我彻夜难眠——你说我活该?”
“你处心积虑夺我嫡女身份,占我生母留下的家产,害我性命,将我推入绝境——你说我活该?”
“苏灵薇,今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话音落下,苏清鸢指尖微动。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然夹在指缝间——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医用银针,淬过特制的药粉,跟随她一同穿越而来。
不等苏灵薇反应过来,银针已然轻轻刺在她的手腕内关上。
只有微不可查的一丝刺痛,快得让苏灵薇以为是错觉。她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尖叫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个毒妇!你敢伤我?!”
她想要扑上来,可刚一用力,身体便骤然僵住。
一股奇怪的麻痒感从手腕位处迅速蔓延至全身。皮肤开始发痒,越来越痒,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毒虫在皮下疯狂啃噬,钻心刺骨。
“好痒……好痒啊!我的脸,我的脖子,好痒!”
苏灵薇脸色从惨白变成通红,拼命用手抓挠自己的脸颊、脖颈、手臂,越抓越痒,越痒越抓。不过片刻,娇嫩的肌肤便被抓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痕,甚至渗出血丝,模样狼狈又可怖。
身后的村妇们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眼前的一幕太过诡异——不过是被轻轻碰了一下手腕,便痒得死去活来。这哪里是普通的相府弃女,这分明是会使妖法的魔女!
苏清鸢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施下的并非剧毒,而是自己研制的痒骨粉——取自三种寻常草药研磨而成,无毒无害,三个时辰后便会自动消散,不留任何后遗症,却能让人奇痒难耐,刻骨铭心。对待苏灵薇这种恶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最解气。
“苏清鸢!你快给我解药!”苏灵薇痒得满地打滚,衣衫凌乱,发髻散开,活像个疯婆子,声音凄厉嘶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该害你,你饶了我吧……”
她终于低头求饶,眼底满是恐惧。
苏清鸢淡淡开口:“这只是利息。”
“回去告诉继母,告诉相府所有人——我苏清鸢没死,也没废。蚀颜散之毒,我已解了七成。”
“相府欠我的,生母的遗物,我的嫡女身份,我所受的所有委屈,我都会一一讨回。你们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否则,今之痒,我会千倍万倍奉还。”
“滚。”
苏灵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多留一秒,跌跌撞撞朝山下跑去,一边跑一边疯狂抓挠,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
那些村妇更是吓得面无血色,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跑了。
不过片刻,木屋外便恢复了安静。
苏清鸢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转身准备回屋,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坚实的膛。
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萧烬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一身深色猎装,身姿挺拔如苍松,左腿微微弯曲,带着未愈的伤,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戾气与威严。他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全程站在门内阴影处,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从苏清鸢冷静撕破苏灵薇的伪装,当众细数过往恩怨,到不动声色出手惩戒,再到字字诛心震慑众人——这个女人,冷静、狠绝、聪慧、医术鬼神莫测,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愚蠢的相府嫡女,判若两人。
“你都看到了。”苏清鸢抬眸,平静地看向他,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掩饰。
萧烬寒沉默片刻,低沉冷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很不一样。”
苏清鸢唇角微扬:“我只需要你记住我们的约定。我治你的腿伤,你护我的平安。今之事只是开始,往后,相府不会善罢甘休,麻烦只会更多。”
“我知道。”萧烬寒颔首,黑眸锐利如鹰,“有我在,无人敢欺你。黑风岭是我的地盘,你,是我萧烬寒护着的人。”
男人的声音冷硬而坚定,如同最坚固的磐石。
苏清鸢心头微微一顿,没有多说,只淡淡道:“记住你今说的话。”
转身走进屋内,她径直走到木桌旁,开始整理草药,动作熟练而专注。
萧烬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替嫁,或许会成为他二十六年人生中,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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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之内,药香淡淡弥漫。
苏清鸢将草药分门别类整理好,一边研磨药粉,一边在心中冷静盘算:她体内的蚀颜散之毒只解了七成,脸上的疤痕还需要血灵芝、冰莲等珍贵药材才能彻底祛除;萧烬寒的骨毒深入肺腑,除了每施针用药,也需要血灵芝、冰莲、断骨草三味主药才能除;相府那边,经苏灵薇一闹,继母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黑风岭的村民虽已立威,但后续还需再稳局面。
前路危机四伏,但她从不是畏惧困难的人。
现代,她从一无所有的孤儿,凭借努力成为顶尖医药毒理专家。如今重活一世,她照样能披荆斩棘,逆天改命。
“药材不够。”苏清鸢头也不抬,淡淡开口,“你的骨毒,还有我脸上的疤痕,都需要血灵芝、冰莲、断骨草三味主药。这黑风岭深处,应该有这几味药的踪迹。”
萧烬寒缓缓走到她身边:“冰莲生长在岭北寒潭边,断骨草长在西山阴坡,这两处我知晓位置。唯有血灵芝,只生长在悬崖峭壁的阴湿处,常年被云雾环绕,极难采摘,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无妨。”苏清鸢抬眸,眼神锐利而坚定,“只要这黑风岭有,我便有办法拿到。”
“明,我陪你进山。”萧烬寒毫不犹豫道,“悬崖太过危险,我去采摘。”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左腿上:“你的腿不宜剧烈运动,更不适合攀爬悬崖。只需带路即可,采摘的事我来。我懂药理,知药性,更擅长辨识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然达成默契。
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暖。
孤冷煞神与重生神医,在这荒岭木屋之中,因一场荒唐的替嫁相遇,因一场以命换命的约定捆绑,从此命运相连。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山下的村落里,早已炸开了锅。那些村妇回去后,便将苏清鸢弹指间惩戒苏灵薇、医术鬼神莫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曾经对她的鄙夷与嘲讽,尽数变成了敬畏与恐惧,再也没人敢嚼她的舌。
相府之内,奢华的暖阁中,继母刘氏听完苏灵薇的哭诉,得知苏清鸢非但没死,反而解了蚀颜散之毒,容貌恢复,还身怀诡异医术,气得浑身发抖,当场砸碎了一屋子的名贵瓷器。
“苏清鸢……没想到你命这么硬,蚀颜散都毒不死你!”
“躲在黑风岭,靠着萧烬寒撑腰,就以为能安然无恙?”
“我告诉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就算有萧烬寒护着,我也必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立刻招来心腹管家,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低声吩咐了几句。一场针对苏清鸢与萧烬寒的更大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而木屋之中的苏清鸢,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她研磨好药粉,轻轻敷在脸上的疤痕处,感受着草药温和的修复力量,眸底掠过一抹冷芒。
来吧。
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苦难。
她苏清鸢,接下了。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与萧烬寒约定明进山寻药之时,黑风岭深处的悬崖边,一道隐秘的黑影早已潜伏多时,死死盯着木屋的方向。而萧烬寒腿上的骨毒,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背后还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朝堂秘辛。明的进山之路,注定危机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