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赢

秦赢

作者:段Kevin 分类:历史古代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主角是秦王的热门小说秦赢是作者段Kevin所著。秦邑这地方,比非子记得的还要荒凉。他上回来,还是跟爹一起,给周王送马的时候路过。那时候是春天,汧水两岸好歹还有些绿意。这回是隆冬,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满眼望去,黄土坡连着黄土坡,连棵像样的树都没...

秦邑这地方,比非子记得的还要荒凉。

他上回来,还是跟爹一起,给周王送马的时候路过。那时候是春天,汧水两岸好歹还有些绿意。这回是隆冬,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满眼望去,黄土坡连着黄土坡,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汧水冻成了一条白花花的冰带子,两岸的芦苇早就枯了,稀稀拉拉地立在风里,抖得可怜。

跟着非子来的,除了他哥大骆派来的十几个青壮,就是那十匹从镐京带回的马。女人一个没来,孩子一个没来。大骆说了,你先去,站稳了再回来接家眷。话是这么说,可非子心里清楚,他哥是怕他在这鬼地方站不稳。

他们在汧水北岸一处高坡上扎下了营。说是营,其实就是几间临时搭起来的窝棚,几木头支起来,上头盖些草。夜里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人裹着羊皮袄子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睡不着。

非子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看马。

那十匹马倒是精神。镐京来的马,到底是王室的种,个头高,骨架大,扛得住冻。非子挨个摸了摸马耳朵,都是温的,放了心。他又给每匹马添了一把盐巴,看它们舔得欢实,这才拢了拢羊皮袄子,蹲在窝棚外头看天色。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沉沉的。远处有狼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头发毛。

“非子哥,这地方真能待?”窝棚里钻出个后生,叫黑臀,是大骆的小儿子,今年十七,愣头愣脑的,非要跟着来。

非子没回头,说:“能。”

“咋能?连口水井都没有。”

“打。”

“打井?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

非子转过身来,看了黑臀一眼。天太黑,看不清表情,可黑臀觉得非子那双眼睛在暗里头亮了一下,像狼。

“明天就挖。”非子说,“井挖好了,就有了水。有了水,就有了人。有了人,这地方就活了。”

黑臀不说话了。他这叔平时话少,可说出来的话,总让人觉得有股子狠劲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非子就把人都叫起来了。十几个人,分了三拨:一拨去找石头,垒墙基;一拨去打井;剩下的跟着非子去砍木头。

秦邑这地方,树少得可怜。非子带着人沿着汧水走了十几里地,才找到一片杂木林。砍了大半天,每人扛着一捆木头往回走。回到营地的时候,打井的那拨人已经挖下去三尺深了,土还是的。

“非子哥,这三尺了,连点湿气都没有。”打井的人愁眉苦脸。

非子跳下坑去看了看土色,又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抬起头来,说:“再挖三尺。这底下有暗水,我闻见了。”

众人将信将疑,可还是照着挖了。又挖了两天,到第三天傍晚,井底终于渗出了水。水不大,浑黄浑黄的,可到底是水。黑臀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咧着嘴笑了半天。

非子舀了一瓢上来,尝了一口。又苦又涩,可终究是水。他把瓢递给黑臀,说:“有水了。去,把那匹青骓马的缰绳解了,牵它过来。”

黑臀不明白为啥要先给马喝,可也没问,照做了。

青骓马低头喝了几口,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非子看着马喝完了水,这才让人打水分给大伙儿。

这是秦邑的第一口井。

子一久,秦邑渐渐有了些模样。

墙是夯土筑的,比不上犬丘的厚实,可好歹能挡挡风、防防狼。房子盖了七八间,都是半地式的,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冬暖夏凉。马厩盖得最讲究,用的是砍来的硬木,顶上铺了厚厚的草。非子把十匹马分开养,公马和母马隔开,还专门辟了一块空地,给怀孕的母马单住。

开了春,他从犬丘那边接来了十几匹母马,还有两头种马。他哥大骆舍不得,可非子说这马是给天子养的,将来下了驹子,分你一半。大骆这才放了手。

非子对马,比对人还上心。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马厩转一圈,看看哪匹马没精神,哪匹马胃口不好。白天放马,他专找那些别人不去的荒坡野沟,因为那些地方的草没被啃过,肥。晚上回来,他要挨个检查马蹄子,有石子夹进去了就挑出来,有裂口了就用兽皮裹上。马通人性,子长了,那群马见了他都打唿哨,比见了母马还亲。

可人就没这么省心了。

跟着来的那十几个人,大多是犬丘的穷汉,家里没地,指望着到秦邑来能混口饭吃。子苦的时候,大家都一样苦,倒也没什么话说。可等到开了春,子稍微好过一点了,闲话就出来了。

“非子哥,咱们在这儿受这罪,图啥?”有一天晚上,大伙儿围着火堆吃饭,一个叫彘的汉子开了口。

非子嚼着馍,没吭声。

“我说句不中听的。”彘看了一眼众人,“天子封的是附庸,对吧?附庸是啥?连诸侯都不是。咱们拼死拼活,到头来还是给人家养马。这子,跟犬丘那时候有啥两样?还不如回去,好歹离犬戎远点。”

有人点头。黑臀想说话,被他叔用眼神按住了。

非子把嘴里的馍咽下去,喝了口水,这才开口。

“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彘问。

“在犬丘,你不是给天子养马。你是给犬戎养命。”

这话一出,火堆边上都安静了。

非子没再多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马厩去了。

第二天一早,彘不见了。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两个人。

黑臀急了,要去追。非子拉住他,说:“别追。”

“可他们知道咱们的路,知道咱们有多少人马……”

“知道就知道。”非子说,“犬戎要是来了,靠咱们这几个人,藏不住的。”

黑臀看着非子,觉得这叔是不是傻了。可非子接下来说的话,让他记了一辈子。

“咱在这儿,不是为了躲犬戎。咱在这儿,是为了有一天,让犬戎躲着咱。”

黑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彘走后的第七天,犬戎来了。

来的是一支小队,二十来骑,顺着汧水摸上来的。天刚擦黑,非子正在马厩里给一匹母马接生,听见外头有马蹄声,不对——那不是自己人的马,蹄声太密,节奏太快。

他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在马厩的横梁上,顾不上疼,冲出马厩大喊:“犬戎!进马厩!把马都拉出来!往北边跑!”

那二十几骑已经冲进了营地。当先那人举着火把,一下子就把一间窝棚点着了。火光呼地窜起来,照亮了整个营地。非子看见彘也在那群人里头,骑在一匹矮脚马上,脸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非子没工夫看他。他冲到马厩里,解开了那匹青骓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打了一声唿哨。马厩里的马听见这声唿哨,像得了令,齐刷刷往外涌。

犬戎的人也没想到这穷地方有这么多马,一下子乱了阵脚。有几匹马受惊了,尥蹶子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可犬戎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很快就稳住了,分出几骑来追非子。

非子骑在青骓马上,往北跑。北边是一片荒沟,沟里有他早先探好的藏身之处。这几个月,他放马的时候没别的,把秦邑方圆几十里的沟沟坎坎都摸透了。哪儿能,哪儿能藏马,他心里有张图。

犬戎的矮脚马跑得快,眼看越来越近。非子忽然一拽缰绳,青骓马一个急转,钻进了一条窄沟。那沟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土崖。犬戎的人追到沟口,勒住了马——天黑了看不清,谁知道沟里有啥埋伏。

非子在沟里跑了一段,停下来,把马安顿好,自己爬上土崖,往回看。

营地的火还在烧。可他看见,那火光不是一片,而是一点一点地在动——那是他的人举着火把,把他教给他们的法子用上了。犬戎来的时候,没找到几个人,也没找到几匹马。黑臀带着大伙儿,按非子事先说好的,化整为零,钻进了各处事先探好的藏身之处。

非子在土崖上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犬戎走了。

他回到营地,看见烧了三间窝棚,抢走了两匹马。人都在,一个没少。

黑臀从一处地窖里钻出来,满脸是土,看见非子就咧嘴笑了:“叔,你那法子真好使!”

非子没笑。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又看了看被抢走的那两匹马留下的蹄印。那是两匹镐京带回来的母马,肚子里都怀着驹子。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黑臀不敢笑了。

那年秋天,非子回了趟犬丘。他哥大骆见了他,差点没认出来——才大半年工夫,非子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

“秦邑咋样?”大骆问。

“还活着。”

大骆给弟弟倒了碗酒,非子端起来一口了,抹了抹嘴,说:“哥,我要人。”

大骆愣了一下:“要多少人?”

“不怕死的。三十个。”

大骆沉默了半天。他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说三十个,就是三十个,多一个不要,少一个不行。他不是在求,是在要。

“三十个我能凑出来。”大骆说,“可你得告诉我,你要啥?”

非子把碗放下,说了四个字:“打犬戎。”

大骆以为自己听错了。打犬戎?就靠三十个人?犬戎的一支小队伍都二十来骑了,真打起来,几个部落凑一块儿,能出三四百骑。你三十个人去打犬戎,跟拿鸡蛋碰石头有啥区别?

可非子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哥闭了嘴。

“我不是要打赢。我是要让他们知道,秦邑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打不赢也得打。打了,他们就会掂量掂量。不打,他们永远把咱当羊。”

大骆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到底点了头。

三十个人,加上非子从秦邑带来的那十来个,拢共四十来人。非子把这四十来号人分了三队,一队十个人,剩下的机动。他不教他们射箭——那玩意儿没个三年五载练不出来,他教的是别的东西。

他教他们挖坑。一丈深、三尺宽,坑底削尖的木桩,上头铺草。他管这叫“虎”。

他教他们用绊马索。两树藤绞一块儿,一头拴树,一头攥手。马跑过来的时候一拉,马腿绊住,连人带马摔个狗啃泥。他管这叫“蛇索”。

他还教他们夜里头怎么摸营。穿软底鞋,嘴里咬树枝,不说话,只看他的手势。手势一打,几个人同时动手,掉哨兵就跑。他管这叫“蝎尾针”。

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年看犬戎打仗琢磨出来的。犬戎靠的是马来去如风,他偏不跟他们比快,偏在他们脚下挖坑、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黑臀跟着练了三个月,瘦了二十斤,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可这小子越练越来劲,天天缠着非子问啥时候动手。

非子总说:“等。”

“等啥?”

“等一场雪。”

雪来的时候,是腊月。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汧水冻成了铁板一块,黄土塬上白茫茫一片,连路都找不着。非子站在营地外头,望着西边的方向,哈出来的白气在他面前凝成了一团雾。

“今天晚上。”他说。

四十来号人,摸着黑出发了。雪还在下,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非子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黑臀,每人牵一匹马,马蹄子上都包了破布——这是非子琢磨出来的,马走雪地不打滑,还不出声。

他们走了一夜,天亮前摸到了犬戎的一处营地。这营地在一条河谷里,住着百来号人,是非子早就探好的。

天快亮的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非子打了个手势,三队人分头行动。一队去放火,一队去解马,他自己带着黑臀这队,摸到了营地的马厩边上,开始动手挖坑。

这活儿他们练了不知道多少遍,雪地里挖得更快——土冻硬了,可雪底下那层土还没冻透。一个时辰不到,十几个虎就挖好了,铺上草,撒上雪,看不出一点痕迹。

天蒙蒙亮的时候,非子打了个唿哨。

这是信号。放火的那队人动手了,几个火把甩进了帐篷,火舌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犬戎的人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往外跑。他们的马呢?马早就被解开了,满营地乱窜,受惊了,谁也抓不住。

犬戎的头人光着膀子冲出来,举着弯刀大吼,总算拢住了十来个人,抢到了几匹马,翻身上去就要追。刚跑出去没几步,当头那匹马一脚踩进了虎,连人带马栽了进去,木桩子穿透了马肚子,那人被甩出去一丈多远,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后头几匹马来不及收蹄,接二连三掉进了坑里。一时间人喊马嘶,雪地上溅开了大片大片的红。

非子蹲在山坡上,看了最后一眼,起身打了个唿哨。三队人齐刷刷撤了,没多贪一刀,没多留一刻。

天亮透了,犬戎的人清点损失:死了七匹战马,伤了十六个人,帐篷烧了五顶。可最要命的是,他们不知道是谁的,来了多少人,从哪儿来又从哪儿走了。雪把一切都盖上了。

这事传遍了西陲。

犬戎的几个部落头人聚在一块儿商量了半天,觉得这帮人不是从前那些随便抢的羊了。他们是狼,虽然只有几只,可咬起来狠,咬完就跑,找都找不着。

从此,犬戎的人再来秦邑,就不敢大摇大摆地来了。他们会在几十里外就停下,先派人来探探路,看看非子的人在不在。有时候探路的人回去说,秦邑的人在马厩里头,没出来。犬戎的人反倒不敢动了——谁知道那帮人又在哪儿挖了坑。

秦邑安静了下来。

非子又开始养马了。他让人把那几个虎填了,说留着碍事。黑臀不明白,问他:“叔,为啥不让人知道咱们厉害?”

非子蹲在汧水边上,往青石板上撒了一把盐巴,看着马群围过来争着舔。

“你知道咱为啥叫秦嬴吗?”非子问。

黑臀摇摇头。

“天子封的。”非子说,“给天子养马的。”

黑臀还是没明白。非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子,往马厩里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黄土塬。

“咱不是要让人怕咱。咱是要让人不能没有咱。怕你的,会想法子除掉你;可缺了你就活不下去的,会来求你。”

黑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这叔说话老是这么叫人半懂不懂的,可他信他。从那个雪夜之后,他就对他叔的话没疑过了。

那年春天,非子把家眷从犬丘接了过来。他女人抱着两岁的儿子,站在秦邑的土墙外面,看着眼前这片荒凉得叫人想哭的黄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非子走过去,从女人手里接过儿子,把他举过头顶。小子被冷风一激,哇地哭了出来。非子却笑了,把儿子放下来,指着面前那片黄土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

“哭啥。这地方,以后就是咱的。”

女人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那片荒塬,眼里的泪花到底没忍住,滚了下来。可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话,早晚会成真。

远处,汧水还没有解冻,白花花的冰面上反射着初春的阳光,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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