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倒霉我有用

天生倒霉我有用

作者:吴漛 分类:都市日常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强烈推荐热门都市日常小说《天生倒霉我有用》,这本小说的男女主角是吴漛,著作者是吴漛。1986年9月,龙潭区二小的煤渣场被秋老虎晒得发白,像一块被烤透了的、巨大的烧饼。场边缘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落下几片,像一群正在往下跳的、黄色的蝴蝶。孙老师瘸着腿站在场当间,左脚踝上缠着一圈...

1986年9月,龙潭区二小的煤渣场被秋老虎晒得发白,像一块被烤透了的、巨大的烧饼。场边缘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落下几片,像一群正在往下跳的、黄色的蝴蝶。孙老师瘸着腿站在场当间,左脚踝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像一被包扎过了头的、发了面的馒头。他的脖子上挂着那个裂了缝的铁哨子,裂缝里漏进阳光,在他下巴上投下一道细亮的、刺眼的光斑。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名单是油印的,纸页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皮,字是蓝色的,洇开了,像一群正在游动的、蓝色的小鱼。

"校队选拔!"孙老师的声音嘶哑,像一把钝刀在刮铁皮,"代表咱龙潭区二小,去区里比赛!想招进队的,都给我打起精神!"

孩子们围上来,像一群闻见了腥味的猫。马大壮站在人群前头,膝盖上的青紫还没全消,像一块被谁涂上去的、脏兮兮的颜料。他穿着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鞋底的纹路清晰,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他扭头看见吴漛,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吴漛,你脑门上的包消了没?今儿还守门不?"

吴漛站在人群后头,脑门上的包确实消了不少,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青白色的印子,像一粒被嵌进了皮肤里的、褪了色的痣。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不守门了,今儿踢前锋。"

"就你?"大壮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发出啪啪的响,"你那8头身脑袋小,别让人当球踢了。"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笑,像一群被风吹响的破铃铛。吴漛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那双球鞋,鞋面是帆布的,军绿色,是吴卫国用废轮胎剪的鞋底,硬得像两块砖头包包,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放学后都来这里练。对着厕所门练射门,对着煤渣地的裂缝练盘带,对着梧桐树的影子练过人。那双废轮胎底的球鞋,磨掉了两层橡胶,鞋底上的纹路已经被煤渣地啃得模糊不清,像两块被谁用牙齿啃过的、黑色的饼。每天练到天黑,高秀兰举着饭勺在楼道口喊:"吴漛!回来㸆饭了!菜要凉了!"他才拎着那双沉得像砖头包包的球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脚底板被硬鞋底硌得发麻,像踩了两块不会说话的、倔强的石头。有几次,吴卫国下班回来,看见儿子正对着厕所门起脚射门,皮球——其实是那只裂了缝的橡胶足球——砸在木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皮的鼓。吴卫国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脑门上还没全消的包,和那双磨穿了的废轮胎底球鞋,他把话咽了回去,转身从床底下翻出一块新的废轮胎内胎,想招再给儿子削一副鞋底。

选拔分两组,五年级组和六年级组。吴漛在五年级组,大壮也在。孙老师瘸着腿,用一竹教鞭当拐杖,在地面上画出两条白线,白线是用石灰画的,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像两条正在融化的、白色的蚯蚓。

"先跑圈!"孙老师把教鞭往地上一杵,"三圈!跑不动的,直接掏!"

孩子们散开,在煤渣地上跑起来。吴漛跑在中间,废轮胎底的球鞋咚咚地砸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两块坚硬的、不听话的石头上。他的脚趾头在鞋头顶着,帆布鞋面已经磨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像一张正在咧开的、黑色的小嘴。

跑到第二圈,吴漛觉得左脚有点不对劲。不是疼,是松,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脚底下慢慢剥离。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脚的鞋底和鞋面之间,裂开了一道缝,约莫有筷子头宽,像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饥饿的嘴。

废轮胎底,开胶了。

他停下来,抬起脚,用手掰了掰那道缝。缝又大了一些,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胶痕,像一层被晒透了的、了的鼻涕。那是吴卫国用鞋匠胶粘的,胶是便宜的,两毛钱一袋,粘木头还行,粘废轮胎和帆布,就像用面糊粘铁板——看着粘上了,一受力就分家。

"吴漛!咋停了!"孙老师在后头喊,教鞭往地上抽了一下,扬起一小股煤渣灰。

"鞋……鞋坏了……"吴漛的声音不高,像一缕烟。

大壮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飘着一股子汗酸味:"鞋坏了就光脚!想当球星还怕扎脚?"

吴漛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裂了嘴的球鞋。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的苦练,想起每天对着厕所门射进去的上百个球,想起脑门上的包还没全消,想起孙老师裂了的哨子和崴了的脚。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一双鞋还能把我挡在门外。

他弯腰,把左脚的球鞋脱下来。废轮胎底彻底和鞋面分离了,像两瓣被掰开的、黑色的西瓜。他把鞋面拎在手里,鞋底扔在煤渣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一块被扔出去的、坚硬的石头。然后,他抬起右脚,也把鞋脱了,两只脚同时踩在煤渣地上。

煤渣地不是平的,是坑洼的,表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黑石子,像一层被谁撒上去的、黑色的碎玻璃。光脚踩上去,先是凉,然后是疼,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脚底板。吴漛嘶了一声,像一条被扔进了荆棘丛里的蛇,但他没缩脚,而是把脚趾头张开,抠进煤渣地里,像五正在试图扎的、细小的树。

"真光脚啊?"有孩子停下来看他,眼神像看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奇怪的鸟。

"跑!"孙老师吹响了哨子,裂了缝的哨子发出一种嘶哑的、类似破锣的声响,像一台缺了机油的老机器在咳嗽。

吴漛跟着跑起来。光脚踩在煤渣地上,每一步都像在受刑,尖锐的煤渣刺进脚底的皮肉里,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但他跑起来了,而且他发现,没了那两块砖头包包似的废轮胎底,他的脚反而轻了,像两团被解放了的、轻盈的云。他的步子迈得开了,频率快了,像一台被卸掉了沉重负担的、正在加速的拖拉机。

三圈跑完,孙老师拄着教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左脚踝还肿着,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像一台缺了轮子的推车。他看着吴漛的光脚,脚底板上已经磨出了几道红印子,像几条正在渗血的、红色的小河。

"你,"孙老师用教鞭指了指吴漛,"光脚踢?"

"鞋坏了,"吴漛说,嘴角往下撇着,"想招修,没修上。"

"能踢不?"

"能。"

"疼不?"

"疼,"吴漛说,"但挺得住。"

孙老师盯着他看了约莫三秒,教鞭往地上一杵:"行,分组对抗。五年级,红队白队。吴漛,白队,前锋。"

大壮在红队,守门。他穿着那双白色的回力球鞋,鞋底的纹路清晰,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他站在用两木棍和一麻绳搭成的球门前,叉开腿,张开双臂,像两扇正在试图拦住洪水的、白色的闸门。

吴漛站在白队的前场,光脚踩在煤渣地上,脚底板的血泡已经鼓起来了,像几粒正在他皮肤底下慢慢成形的、透明的葡萄。他的秋衣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后背上,像一层透明的、紧箍的皮。

比赛开始。红队先开球,大壮把球传给中场,中场带球往前冲。吴漛光着脚在煤渣地上奔跑,他的速度比穿球鞋时快了一截,像一条被松开了锁链的、黑色的鱼。他绕过红队的后卫,那后卫是个胖子,跑起来像一台正在爬坡的、喘着粗气的拖拉机,吴漛从他身边掠过去,带起一阵风。

球到了白队中场脚下,中场是个戴眼镜的男孩,眼镜片在太阳底下反光,像两块正在闪烁的、银色的盾牌。他看见吴漛在往前跑,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脚传球。球呈一道弧线飞过来,不高,贴着煤渣地,像一颗正在滚动的、黑色的炮弹。

吴漛迎着球跑过去,光脚踩在煤渣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顾不上。他的眼睛盯着那颗飞过来的球,黑眼珠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颗被细线拴住了的水银珠子。他的脑门上的包虽然消了,但那道青白色的印子还在,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旧伤疤似的光。

他跑到球的落点,抬起右脚,脚背绷直,像一把被拉满了弦的、黑色的弓。球到了,他脚背一抽,砰的一声闷响,橡胶足球像一颗被激怒了的黑色炮弹,贴着煤渣地飞出去,带着一股子凶狠的旋转,直奔球门右下角。

大壮扑过去,白色的回力球鞋在煤渣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子。他的身体因为惯性继续往前冲,右脚正好踩在了吴漛之前脱落在球门线附近的废轮胎底上。那块黑色的轮胎底像一块被谁藏在地上的、阴险的滑板,表面光滑,边缘翘起。大壮的回力球鞋踩上去,鞋底的花纹本抓不住那块橡胶,哧溜一下,整个人像一座被谁从基处推倒了的、白色的塔,轰的一声侧着摔在煤渣地上。

"哎哟!"大壮叫了一声,声音像防空警报,刺得人耳膜疼。他抱着膝盖,那张青紫还没全消的膝盖,此刻又添了一道新伤,像一幅被谁用更深的颜料、在旧画布上重新涂抹过的、更加肮脏的图画。

球从大壮倒下的身体旁边钻了过去,咚的一声,撞在木棍搭成的球门立柱上,弹进了球门里。

进了。

煤渣场上安静了两秒,像一台被突然拔了电源的收音机。然后,白队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喊,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炸开了。有人喊:"进了!光脚的进了!"还有人喊:"8头身脑袋小,脚底下有活儿啊!"

吴漛站在球门前,光脚踩在煤渣地上,脚底板的血泡破了,渗出一层淡红色的液体,像几粒正在慢慢绽放的、红色的花。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翘到一半又撇了下去,形成一种古怪的、介于得意和自嘲之间的表情。

他想庆祝,想跳起来,想挥舞双臂,像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球星那样。他转过身,面向白队的队友们,张开嘴,刚要喊,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煤渣地滑,是他踩到了一颗圆滚滚的石子。那颗石子约有核桃大小,半埋在煤渣地里,表面圆滑,像一颗被谁藏在地上的、阴险的珠子。他的左脚正好踩上去,石子一滚,他的脚踝猛地一扭,像一被突然拧了劲的、细弱的麻花。

"哎哟!"吴漛叫了一声,声音像被人突然捂住了嘴,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股闷气。他的身体往左边一歪,像一棵被砍倒了的、细弱的树,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啪的一声,侧着身子摔在煤渣地上。

左脚踝钻心地疼,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钳子夹住了他的骨头,正在慢慢地拧。他抱着脚踝,手指陷进皮肉里,指节发白。他的光脚踩在煤渣地上,脚底板的血泡和脚踝的扭伤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浑了的、红色的粥。

孙老师瘸着腿跑过来,教鞭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蹲下来,伸手去摸吴漛的脚踝,手指刚碰到,吴漛就嘶了一声,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别动,"孙老师说,声音嘶哑,像一把钝刀在刮铁皮,"崴了。肿了。"

大壮也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白色的回力球鞋上沾满了煤渣灰,像两双被谁涂污了的、白色的鞋。他站在吴漛身边,低头看着那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的脚踝,像一颗正在皮肤底下迅速发酵的面团。他的膝盖也在渗血,旧伤加新伤,像一幅被谁用更深的颜料重新涂抹过的图画。

"你……"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水汽的复杂,像看一只刚刚飞起来、但又突然折断了翅膀的鸟。

吴漛躺在煤渣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谁用淡墨染过了的、巨大的布。一片梧桐叶子从头顶飘过,黄色的,像一枚正在往下坠落的、衰老的邮票。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刚进球就崴脚,这命,硬得跟砖头包包似的,就是方向总不对。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抱着脚踝,手指陷进皮肉里,感受着那颗正在慢慢膨胀的、滚烫的球。他的光脚踩在煤渣地上,脚底板的血泡破了,渗出的液体和煤渣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色的、肮脏的痂。

孙老师站起来,从脖子上摘下那个裂了缝的哨子,捏在手里,对着太阳看了看。裂缝里漏进一道阳光,在他手心里投下一道细亮的、刺眼的光斑。他摇了摇头,把哨子塞回裤兜,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医务室的方向,去叫担架。

"跟我一起的,"吴漛躺在地上,看着大壮一瘸一拐的背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煤渣地的上空散开,"都倒霉。"

大壮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回头。他走回球门前,弯腰去捡那颗滚到场边的橡胶足球。球裂了缝,像一张总在咧嘴嘲笑什么的嘴,被他攥在手里,发出一种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声响。

而吴漛躺在煤渣场上,光脚踩着地,怀里抱着那颗正在慢慢肿胀的脚踝,像抱着一块刚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滚烫的炭。他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的,但撇的弧度变了,不像赌气,不像倔强,像一种被什么东西牢牢钉住了的、早熟的沉默。

他知道,那个球他进了,但庆祝没能完成。就像他知道,孙老师的哨子裂了,大壮的膝盖又伤了,而他自己的脚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颗新的、属于他的、倔强的果实。

(第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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