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楚沿着每一寸神经攀爬,尖锐,细密,带着熟悉的、来自前世的绝望。
不能。
她不能在这里崩溃,不能在这里失态。
那只会让林安平更加得意,让沈玉衡更加轻视,让满园的看客,看得更尽兴。
愤怒是弱者的哀嚎,眼泪是败者的特权。
而她,两样都要不起。
苏晚吟深吸一口气,那口吸进肺腑的空气,带着金菊冷冽的香气,像一把冰锥,强行钉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神思。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同情、或玩味的目光中,她缓缓站起了身。
裙裾微动,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得即将凋零的湖绿色的花。
她的脸上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凄美。
她没有走向林安平,也没有去看沈玉衡。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秋菊上,仿佛那才是她世界的全部。
然后,她朝着沈玉衡的方向,极轻极慢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是真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某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问题。
那茫然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点,却依旧没有落在沈玉衡的脸上,而是飘向他身后的虚空。
“我总在想,你看我的时候,到底在看谁……”
她喃喃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破碎的沙哑。
“原来,我不过是个影子。”
角落里,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贵女,赵月儿,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她看着苏晚吟那瘦削而颤抖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何其残忍。
何其无辜。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悄然转变成了复杂的同情。
苏晚吟终于动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摇摇欲坠。
她停在离沈玉衡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显恭敬,又透着无法跨越的疏离。
她对着那个僵立当场、脸色铁青的男人,盈盈一拜。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沈公子。”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求你……求你别再让我难堪了。”
一滴泪,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既然婚约是真的,你便认了吧。”
“给林将军一个交代,也……也让我,彻底死心。”
这一拜,这一滴泪,这一声“求你”,像一把最精巧的软刀子。
她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用最谦卑的姿态,将自己摆在了最可怜的位置上。
仿佛承认婚约,不是对林家的承诺,而是对她这个可怜人最后的、唯一的施舍。
所有的压力,瞬间从她身上,转移到了沈玉衡那里。
他若不认,便是不负责任,是戏弄亡者婚约。
他若认了,便是在当众承认,他辜负了一个如此深情、如此卑微的可怜女子。
怎么选,他都是错。
沈玉衡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滴滚落的泪珠像一滴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再看看林安平那副理所应当、咄咄人的嘴脸,一股混杂着烦躁与愧疚的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从未觉得如此狼狈。
“婚约是长辈所定,”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自会认。”
【滴!任务完成。】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晚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那句“我自会认”,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依旧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窝。
哪怕是演戏,哪怕是重生,亲耳听见这句话,还是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还没来得及从这片刻的剧痛中缓过神。
脑中,新的指令接连弹出。
【【往昔之影】任务完成。】
【触发连锁任务:云泥之别。】
【任务要求:一炷香内,让沈玉衡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你不如林雪薇。】
【任务失败惩罚:灵魂电击之刑(强度加倍)。】
苏晚吟的眼前,猛地一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的腥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才勉强没有当场软倒。
让她去求沈玉衡,说自己不如那个女人?
这比了她还屈辱!
林安平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他看着沈玉衡服软,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那眼神,毫不掩饰轻蔑与鄙夷。
“商贾之女,满身铜臭,”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也配与我那琴棋书画、才冠京华的妹妹相提并论?”
他向前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苏晚吟的脸上,目光转向沈玉衡,带着刻意的、挑衅的笑意。
“玉衡,你告诉她。”
“她连给我妹妹提鞋,都不配!”
林安平的羞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而系统冰冷的任务指令,则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两座山,一内一外,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晚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她能感觉到,沈玉衡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有烦躁,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会怎么说?
他会为了摆脱麻烦,顺着林安平的话说下去吗?
还是会……
她不敢想。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开始燃烧。
那看不见的火焰,正一寸一寸,舔舐着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