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不是渠，是一个下水道。
D区的地下排水系统建于二十三世纪，用了一百年，坏了八十年，修了二十年，然后被彻底放弃。现在它是一条贯穿D区地下的、长达四十公里的、废弃的、半坍塌的、充斥着有毒气体和致命细菌的混凝土管道。
管道的直径大约三米，内壁覆盖着黑色的黏液。地面有一层浅水，深度在脚踝到膝盖之间，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踩下去软软的，像踩在某种腐烂的动物尸体上。
林野一只手扶着牆壁，另一只手举着屏幕小灯。
暖黄色的光在管道里被吞没了大半，只剩一个微弱的、颤抖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黑色的，黑色在不断向中心挤压，像一个正在缩小的气泡。
他在水里走了大约十分钟。
水很冷。不是正常的冷——是那种带着化学物质的冷，像被稀释的酸液。他的工装裤从膝盖以下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数据共鸣一直在工作。
不是为了感知什么——是为了驱散什么。这条排水渠里的“数据噪声”太多了。不是有用的数据，是垃圾数据——废弃的通讯信号、老旧的广播频率、远处秩序都市的电磁扰，全部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来回反弹，叠加成一锅乱炖。
像一百个人同时在耳边说话。
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过滤掉这些噪声，专注于前方——管道尽头的光。
不是阳光。
是灯光。
灯光意味着有人。
又走了五分钟。
管道尽头是一个竖井，直径一米，高度大约四米，顶端盖着一个生锈的铁栅栏。铁栅栏上面透下来微弱的白光——是老式荧光灯的光。
竖井的墙壁上嵌着攀爬用的钢筋梯子。梯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有些横杆已经脱落，有些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像牙齿缺了好几颗的牙龈。
林野把屏幕小灯塞进嘴里，咬住，双手抓住梯子。
第一横杆。
锈迹咬进掌心，粗糙得硌手。他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横杆发出一声呻吟，但没断。
往上爬。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他右脚踩的横杆断了。锈蚀到芯了，铁杆从中间折成两截，他的身体猛地往下坠。左手还抓着一横杆，右手的横杆也在晃。
他在空中吊了两秒。
心脏在喉咙里跳。
然后右手摸到了上一横杆，用力把自己拉上去。
继续爬。
铁栅栏比他想象的更重。
他从下面用肩膀顶，顶了两下没动。不是锁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换了个角度，用背顶，双手抓住栅栏的边缘，腿蹬在竖井的墙壁上，用力往上推。
嘎——
栅栏移动了一厘米。
又推。三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栅栏被推开了一条缝，白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他的瞳孔已经扩张到最大，突然暴露在光线下，视网膜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眯着眼，把栅栏推到一边，从竖井里爬出来。
这里是D区南部的污水处理站。
一个废弃的、巨大的、充满回声的混凝土建筑。屋顶有一半塌了，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地面散落着碎玻璃、破砖头、以及一些他辨认不出的机械残骸。
灯光来自建筑角落里的一盏荧光灯管。
灯管被绑在一铁柱上，电线从墙壁上的配电箱里引出来，歪歪扭扭地垂下来。荧光灯管闪着微弱的白光，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断断续续地眨眼。
灯管下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花白的头发，稀疏得像秋天的枯草。满脸的皱纹，每一道都在诉说不止一个故事。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在吃面包。
不是合成蛋白糊——是真正的面包。麦色的表皮，掰开时有白色的气孔，散发着一股发酵后的甜香。
林野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建筑里来回反弹，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野兽在咆哮。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浑浊但平静，像一潭死水。不是D区底层人那种“别惹我”的警惕，也不是天选者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轻蔑。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疲惫的、更像是在说“哦，又来一个”的淡然。
“饿吗？”老人问。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砂纸。
林野犹豫了一秒。
“饿。”
老人掰了半块面包递过来。
林野接过，咬了一口。麦香在口腔里炸开，他几乎忘了真正的面包是什么味道。合成蛋白糊只有咸味和苦味，而面包有甜味、有香味、有嚼劲、有生命。
他慢慢嚼，不舍得咽。
“你从矿井里出来的？”老人问。
林野点头。
“使徒在追你？”
点头。
“那你惹的麻烦不小。”老人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
“你知道矿井下面有什么吗？”林野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看，林野就知道——他知道。
“知道。”老人说。“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林野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你连自己捡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老人的目光落在他工装内袋的位置上。“我说的对吗？”
林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铁盒。
“那是什么？”他问。
“你给它起了个名字。”老人把酒壶的盖子拧紧，塞回口袋。“洛神。”
林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枚碎片原本是我的。”
沉默。
像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声的那种沉默。
老人没有看林野，而是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撕着吃。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把那枚碎片扔进了垃圾场。”老人说。“因为我不想再带着它了。它太沉了。不是物理上的沉——是心里的沉。”
“你是谁？”林野问。
“你可以叫我老周。”老人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残影工程师。至少曾经是。”
“残影工程师？”
“你不知道什么是残影？”
林野摇头。
老周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都挤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说——
“你知道镜湖吗？”
林野知道。D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镜湖。不是因为他们见过，而是因为他们听过传说——委员会在地心深处建造的一个意识上传数据库，数万人类的意识沉睡在那里，等着某一天被唤醒。
“镜湖是委员会的谎言。”老周说。“镜湖是真的。但委员会告诉你的那些——‘死后意识可以上传到镜湖，获得永生’——全是假的。镜湖不是给活人准备的。镜湖是给残影准备的。”
“残影是意识上传失败残留的人类意识片段。”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没有自主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情绪。它们只是一些……回声。像你把一盘磁带录了太多次，旧的声音没有完全消失，新的声音盖在上面，偶尔——只是偶尔——你能在背景里听到旧的片段。”
“但没有自主意识？”
“没有。”老周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笃定。“残影不是鬼魂，不是灵魂，不是永生。它们只是信息的残留。就像你在一张纸上写字，写完之后用橡皮擦掉，但纸上还有凹痕。你把纸对着光，还能看到那些凹痕。”
“残影就是凹痕。”
林野握着铁盒的手收紧了。
“那碎片里的东西——洛神——也是残影？”
老周看着他。目光浑浊但深处有一团微弱的光。那团光像即将熄灭的蜡烛，在风中摇摇欲坠。
“不。”老周说。
“她是残影的本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