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会议室空调坏了,角落里一台落地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桌上摊开的档案吹得哗啦作响。
沈渡坐在风扇正对面,头发被吹成了鸡窝,但他顾不上整理。面前摆着三样东西:李老太的户籍信息、她儿子李建国的身份资料、以及一张手绘的七号楼住户分布图。
凌晨四点,窗外天还没亮。所里值夜班的同事已经习惯了这种通宵的节奏,有人在隔壁宿舍打呼噜,有人在外面的工位上泡面。整个派出所弥漫着一股老陈醋和烟灰混合的味道。
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沈渡面前,动作很轻,但还是溅了几滴在户籍资料上。
“将就一下,只有速溶的。”
沈渡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这姑娘冲咖啡估计放了平时三倍的量,喝下去心率直接飙到一百二。
“你查到了什么?”林昭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标记,看起来像是某种她自己发明的速记系统。
沈渡把户籍资料推过去。
“李老太,本名李秀兰,六十八岁,退休工人,老伴五年前肝癌去世。有一子,李建国,三十六岁,在隔壁省做建材生意。媳妇是当地人,有一个八岁的女儿。从户籍迁入记录看,李建国一家的户口在五年前就迁走了,理论上李老太是一个人住。”
“五年前?”林昭皱眉,“那不是她老伴去世那年吗?”
“对。她老伴一死,儿子就把户口迁走了。”沈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迁户口不代表示弱关系,正常家庭也会这样做。”
林昭没接话,而是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念道:“我刚才跑了三家快递点,找到了寄钥匙的那家。韵达,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的一个代收点。寄件人的名字写的是李建国本人,手机号也对得上。寄件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案发当天上午。”
“案发当天?”
“上午十点十二分。快递员上门取件,送到这边大概是下午两点,居委会大姐三点多拿到钥匙去开门,发现了尸体。”
沈渡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脑子在飞速运转。
案发当天上午,李建国从他所在的城市寄出钥匙——不对,应该是案发前一天或者更早就寄出了,快递需要时间运输。
“你把时间线捋一下。”他说。
林昭点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画时间轴。
“目前的信息是这样的。昨天——不对,现在应该说前天——十月二十三。上午十点十二分,李建国在隔壁省城东建材市场附近的快递点寄出了他母亲家的钥匙。中午十二点左右,快递从当地分拨中心发出。下午两点,到达本市分拨中心。下午三点,快递员派送到居委会,居委会王大姐签收,随即前往七号楼查看,发现李老太已经死亡。”
她画完时间轴,抬起头。
“现在的问题是,李建国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母亲出事的?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恰好在这一天寄出钥匙?”
“还有一个问题。”沈渡补充道,“快递寄出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二分。如果李老太是前一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死亡的,那么李建国寄钥匙的时候,他母亲已经死了至少十二个小时。他是完全不知情,还是假装不知情?”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都清楚,这个问题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如果李建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寄出钥匙,那他就是清白的,最多只能算是不孝——十天半个月不给亲妈打电话,连亲妈死了都不知道。
但如果他是知情的……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沈渡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机,“李建国的联系方式给我。”
林昭把号码报给他。沈渡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后被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对面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和不满:“喂?谁啊?大半夜的……”
“你好,我是本市城西派出所的民警沈渡。请问你是李建国的家属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我是他老婆。出什么事了?我妈怎么了?”
沈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我妈”,不是“我婆婆”。
“你是说李秀兰老人?你是她的儿媳?”
“对,我是她儿媳妇。到底出什么事了?”
“请问你丈夫李建国现在在你身边吗?”
“……不在,他出差去南边了,要后天才能回来。到底什么事啊警察同志?你别吓我。”
出差。
沈渡看了林昭一眼。她已经起身,开始在手机上搜索航班和高铁信息。
“麻烦你方便的时候让李建国给我回个电话,我需要和他核实一些信息。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例行公事,请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沈渡看着林昭:“查到了吗?”
“今天下午有一班高铁从他们省城到我们这里,晚上八点到站。如果他从那边出发,再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这边。”林昭顿了顿,“南边的话,飞机可能要转机,时间更长。”
“所以至少明天之前,他不可能出现在本市。”
“理论上是这样。”
沈渡又坐回椅子上,盯着那张时间轴看了很久。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但直觉这种东西在法庭上不算证据。他需要实打实的东西——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行程轨迹、资金流水。
这些需要时间,也需要权限。
【任务更新:嫌疑人李建国不在场证明需核实。建议协调查询其手机通信基站位置、购票记录及银行交易流水。】
【警告:当前破案率100%维持中。每推迟24小时,系统将解锁新线索作为补偿。但不建议依赖此功能。】
沈渡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依赖?那你别给啊。
“你在想什么?”林昭问。
“在想明天怎么跟李建国谈话。”沈渡揉了揉太阳,“如果他真的完全不知情,那我们的方向就错了。案子可能和儿子没关系,是另外的人的。”
“有怀疑对象吗?”
沈渡伸手点了点那张住户分布图。
“七号楼一共六层,每层四户。李老太住301。302是一对年轻夫妻,几乎天天加班到半夜。303是出租房,住了三个在附近工地的工人。304,也就是楼梯正对面的那户——”
“一个独居老头。”林昭接话,“我问过居委会王大姐,姓刘,六十出头,退休前是钢厂工人。和李老太关系挺近的,经常帮她把买菜的推车拎上楼。”
“有多近?”
林昭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王大姐的原话是‘刘师傅人热心,对李老太挺照顾的,邻居之间嘛’。不过王大姐还提到一件事,说上个月有次她上去送东西,看到刘师傅在李老太家吃饭,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沈渡把这条信息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
“一个单身老太太,一个独居老头,走得近本身不是问题。但如果走得‘太近’,就可能成为动机。”
“感情?”
“或者更简单的东西。”沈渡的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钱。房子。这两样东西在这种案子里永远排在感情前面。”
林昭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合上笔记本。
“我去查刘师傅的底细。明天一早先去居委会,然后找他的原单位问问情况。你负责盯着李建国那条线,分工。”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净利落,不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更像是在下达指令。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往外走,忽然开口:“林昭。”
她停下来转身。
“你把咖啡冲这么苦,是怕我喝着喝着睡着了吗?”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只是不会把握分量。”
门关上了。
沈渡低头看了看那杯还剩一大半的咖啡,犹豫了几秒,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他龇牙咧嘴,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他重新拿起手机,调出李建国的通话记录——当然,这个记录不是他的权限能直接调取的,但他认识隔壁科的小赵,小赵欠他一个人情。去年小赵的车被人划了,监控看不清人,是沈渡凭着划痕的方向和深度,愣是在附近三条街的所有停车场里找到了那辆肇事的车。
人情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还的。
他给小赵发了条消息,简洁到了极致:【帮我查个手机号的行踪,就这两天。欠你的烤鱼算两顿。】
三分钟后,小赵回了一个字:【等。】
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系统没有在他的意识里再次出现,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一个休眠的程序,随时可以被唤醒。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选中他。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如果这个系统真的能帮他破案,那他不在乎代价是什么。
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晨光从会议室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那张手绘的住户分布图上。沈渡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手里这桩案子,才刚刚撕开一个口子。
手机震了一下。
小赵:【查到了。这个手机号在案发时段,也就是二十三号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信号的基站定位在他老家,不是本市。但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当天下午四点半,这个手机号有过一次连续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对方是一个本地号码,机主姓刘。身份证号我发你了。】
沈渡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加速了。
姓刘。
刘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