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用扳手敲了敲控制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飞船发出了类似打嗝的声音。
“你看，有反应了！”他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对身后的人说。
身后其实没人。这座编号“CZ-7”的星际垃圾场除了生锈的飞船残骸、报废的机器人零件和他之外，就只有偶尔窜过的机械鼠。但他习惯自言自语——在垃圾场待了三年，不学会跟自己说话的人最后都去看了心理医生。
“下一步，接通主能源。”罗小飞从工具箱里掏出两颜色不明的电线，犹豫了半秒，“蓝色接红色……还是红色接蓝色？”
“据《星际安全手册》第482条，不明线路连接前应进行电压检测。”平板电子音从他手腕上的旧手环传出。
“阿笨，如果什么都按手册来，我现在还在检测第一块太阳能板。”罗小飞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而且我的直觉说——”
滋啦！
蓝红电线相触的瞬间，整艘飞船的灯光像发疯的霓虹招牌一样闪烁起来。控制台上七个原本毫无反应的屏幕同时亮起，显示出一堆乱码。
“你看！直觉从没骗过我！”罗小飞跳起来，差点撞到低矮的舱顶。
“记录：这是您本月第七次提及‘直觉’。前六次的结果依次是：轻微触电、小规模爆炸、触发警报、引发局部停电、召唤来垃圾场管理员、以及让我的语音系统卡顿三小时。”手环的电子音毫无波澜，“补充：这次似乎不同。飞船核心能量读数正在上升，从0.002%升至0.003%……0.004%……”
“它在自我修复！”罗小飞眼睛发亮，绕着控制台转圈，“我就知道这艘老古董不一般。你看这外壳，这线条，虽然现在看起来像被踩扁的罐头——”
“事实上，它确实是被废弃的‘银河罐头公司’食品运输船，型号TC-7，出厂期是——”
“阿笨，浪漫一点！这是一艘有故事的船！”
飞船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零件松动的咯吱声，而是沉闷的、从核心传来的嗡鸣。控制台中央，一个罗小飞从未注意到的圆形装置亮起微光——那东西原本被油污盖得严实，刚才的震动让表面的污垢剥落了些。
“那是什么？”罗小飞凑过去，用袖子擦了擦。
圆形装置露出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上面刻着一圈他从没见过的符号。不是联盟通用语，不是地球古文字，也不是他偷看过的外星文明图鉴里的任何一种。
但它莫名好看。
而且……莫名熟悉。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罗小飞皱眉思索。
“据数据库，您昨晚吃的速食面包装上有一个类似的圆形图案。”
“不是吃的！”罗小飞反驳，但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个装置。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表面时——
“有人在吗？”
一个女声从飞船入口处传来。
罗小飞吓得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咚”地撞在舱顶上。
“嗷！”
“检测到生命体征靠近。”阿笨平静地报告，“人类女性，约25-30岁，身高165-170厘米，手持记录板，衣着整洁程度与垃圾场环境不符率98.7%。”
“说人话！”
“有个净得不像会来这儿的人来了。”
罗小飞揉着脑袋爬出控制室，顺着狭窄的通道走到飞船入口——那里本该有门，但三年前他捡到这艘船时，门就不知去哪儿了，现在挂着块脏兮兮的防尘布。
他掀开防尘布。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逆光里站着个人影，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罗小飞才看清那是个穿着浅灰色工装裤和白色衬衫的年轻女性。她扎着利落的马尾，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手里真的拿着个电子记录板。
最扎眼的是她的鞋——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在遍地油污的垃圾场里白得发亮。
“你好。”女性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罗小飞沾满油污的双手和衣服，但表情没变，“我叫苏莉，是大学历史系的，在做‘22世纪初民间飞行器改良现状’的课题调研。请问你是这艘……飞船的所有者吗？”
她的用词礼貌得让罗小飞浑身不自在。
“算是吧。”他挠挠头，在手侧留下道黑印，“我叫罗小飞。你这调研……要什么？”
“只是几个简单问题。”苏莉举起记录板，调出问卷界面，“比如：你改造飞船的主要目的是？使用了哪些回收材料？改造过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
“目的？让它能动就行。材料？垃圾场里能用的都用了。困难？”罗小飞咧嘴，“没钱。”
苏莉的手指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下。
“能……看看内部吗？”她问，“我的课题需要一些实地照片。”
罗小飞本想拒绝——他的飞船虽然破，但也不喜欢被人当研究对象看。但苏莉的眼神很认真，而且……她鞋那么净却敢走进垃圾场深处，这点让他莫名有点佩服。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不过小心点，有些地方不太稳。”
“谢谢。”
苏莉弯腰钻进船舱，动作比罗小飞预想的灵活。她一边走一边拍照，记录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是你自己做的控制台？”她停在主控室门口，打量着那些拼凑起来的屏幕和按钮。
“嗯，原来的坏了八成，我重新搭的。”罗小飞跟进来，有点得意地拍拍控制台，“别看外观不怎么样，该有的功能都有——导航、通讯、生命维持，哦，还有这个。”
他指向那个发光的圆形装置。
苏莉的眼镜片后，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什么？”
“不知道。”罗小飞实话实说，“刚亮起来的，以前就是块脏铁片。”
苏莉走近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放大镜——历史系学生的标准装备之一。她俯身仔细观察那些刻纹，记录板已经切换到拍摄模式，连续拍了十几张特写。
“这文字……”她低声自语，“有点像古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变体，但又多了些曲线……这个符号我在哪儿见过……”
“你也觉得熟悉？”罗小飞来了兴趣。
“在我的导师，李教授的研究资料里。”苏莉直起身，表情严肃起来，“他专攻古代非地球文明符号学，曾经展示过一组拓片，上面的符号和这个有相似之处。但那些拓片来自考古发掘，据检测至少有五千年历史。”
“五千年？”罗小飞笑了，“那肯定不是同一种。这艘船最多废弃了二十年。”
“可是——”
苏莉的话没说完。
圆形装置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光，而是像个小太阳在控制台上炸开。整个船舱被照得一片惨白，罗小飞和苏莉同时捂住眼睛。
“阿笨！什么情况？！”罗小飞大喊。
“能量读数急剧上升！0.5%……1%……5%……突破临界值！警告！未知能量反应！”
飞船开始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架子上的工具乒乒乓乓往下掉，苏莉踉跄一步，罗小飞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
“抓紧什么！”他吼。
“抓紧什么？！”苏莉也喊回去，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
“不知道！抓紧就对了！”
圆形装置上的刻纹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银光顺着纹路奔腾。船舱里的空气在嗡鸣，一种低沉、远古的声音从飞船深处传来，那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共鸣。
“罗小飞！你启动了什么东西？！”苏莉在震动中喊。
“我什么都没——”罗小飞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为了防止摔倒，他另一只手撑在了控制台上——不偏不倚，按在了那个圆形装置正中。
“我……好像按到什么了……”他小声说。
“什么？”
“我说我按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震动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改变了性质。之前的震动是机械的、生硬的，现在的震动则像是沉入水中的嗡鸣，整个空间都在轻微震颤。
窗外，垃圾场的景象开始扭曲。
生锈的飞船残骸、堆积如山的零件、远处管理员的小屋——一切都在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旋转、重组。色彩混在一起，光线被绞成漩涡。
“这是……”苏莉瞪大眼睛。
“空间跳跃？！”罗小飞惊呼，“但这破船本没装跳跃引擎！连二手的都装不起！”
“不是空间跳跃。”苏莉死死盯着窗外，历史系学生的知识储备让她在荒谬中抓到了一丝线索，“你看远处的天空——星座位置变了。还有地面的植被……”
罗小飞这才注意到，窗外原本该是垃圾场硬化地面的地方，现在是黄土。稀疏的、他没见过的植物在风中摇晃。
更远处，有烟升起。
不是垃圾场焚烧垃圾的浓烟，而是炊烟。
“能量读数稳定在100%。”阿笨的电子音在死寂的船舱里格外清晰，“据星图比对，当前位置……无法匹配任何已知坐标。补充：大气成分与地球21世纪初期相符，但空气中检测到异常低的污染物含量。”
“什么意思？”罗小飞呆呆地问。
“意思是我们可能不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苏莉缓缓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控制台上依旧发光的圆形装置，“还可能在不同的‘时间’。”
沉默。
然后罗小飞笑一声：“哈哈，怎么可能，时间旅行只是理论——”
话音未落，飞船外传来人声。
不是通过通讯器，就是直接的、从外面传来的呼喊声。说的是罗小飞听不懂的语言，但语调高昂，带着惊讶和某种……敬畏？
他和苏莉对视一眼，同时冲向舱口。
防尘布被掀开。
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但眼前的景象让罗小飞僵在原地。
垃圾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黄土平原，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几十米外，一群穿着粗布短衣、头戴某种头巾的人正围着飞船，指指点点，表情惊疑不定。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工具——木柄的锄头、石锤，还有罗小飞只在历史纪录片里见过的铜制器具。
更远处，有建筑物的轮廓。不是高楼，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结构建筑。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蜿蜒延伸，路上有牛车在慢慢移动。
牛车。
“我的……天……”罗小飞喃喃。
苏莉从他身后挤出来，扶了扶眼镜，用极低的声音说：“看那些人的服饰。上衣右衽，下裳无，束发戴巾……还有那辆牛车的形制……”
“说重点！”罗小飞从牙缝里挤出话。
“重点就是，”苏莉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至少两千年前，中国古代的农耕社会景象。”
人群突然动起来。
一个穿着略讲究些的中年男子从后面走出来，对着飞船——或者说，对着突然出现的这个巨大金属“怪物”——深深一揖，然后开始大声说话。
罗小飞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用手肘碰碰苏莉：“他在说什么？”
苏莉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更加古怪：“是古汉语……口音很重，但大概能懂。他在问……‘此乃天降神器乎？敢问上仙，降临敝地，有何谕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莉翻译，“‘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神器吗？敢问，您大驾光临我们这破地方，有什么指示？’”
罗小飞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转头看看飞船——那艘被他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用废零件拼凑，靠拍打修理的“老古董”。
再看看眼前这群对他鞠躬，称他为“上仙”的古人们。
最后看向苏莉。
苏莉也在看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历史研究者看到“活史料”时本能的光。
“好吧。”罗小飞抹了把脸，油污在脸上抹出更花的印子，“首先，我们得搞清楚怎么回去。其次……”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既敬畏又好奇的古人。
“其次，在他们把我们当供起来之前，最好别让他们发现这‘神器’连门都没有，只能用防尘布挡着。”
人群最前方，那个中年男子又深深一揖，说了更长的一段话。
苏莉翻译：“他说，本地亭长闻有异象，已派人去报官了。请上仙在此稍候，官府的人很快就到。”
罗小飞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拉起苏莉就往飞船里钻。
“阿笨！”他一边跑一边喊，“启动！随便去哪个时代！只要不是这个就行！”
“指令收到。但据能量读数，再次启动需要至少十分钟充能。补充：外部有三十七个生命体正在靠近，其中三个携带金属制品，推测为武器。”
“十分钟？！”罗小飞冲回控制台，一巴掌拍在圆形装置旁边，“快点！”
“拍打无法加速充能进程。”阿笨冷静地说。
苏莉扒在舱口往外看：“官府的人来了！骑着马！等等……那些装束是……”
“是什么都行！”罗小飞狂按控制台上所有看起来能按的按钮，“阿笨，还有多久？！”
“九分三十七秒。”
“就不能提前吗？！”
“可以强制启动，但可能造成跳跃坐标更大误差。备注：上次跳跃的误差率是99.8%，我们本应前往三个月后的垃圾场。”
“那次是意外！”
“这次也是。”
罗小飞噎住了。
外面传来马蹄声和更多人的呼喊。苏莉缩回头，脸色发白：“他们拿着弓箭和长戈，而且看起来……不太友好。”
“他们刚才还叫我上仙！”
“也许是因为你从‘天降神器’里钻出来，还满身油污不像。”
“喂！”
控制台突然发出“嘀”的一声。
圆形装置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脉动。
“充能完成80%。”阿笨报告。
罗小飞冲到舱口，掀开防尘布一角往外看。十几个穿着皮甲、手持兵器的士兵已经下马，正小心翼翼地向飞船包围过来。为首的军官一手按剑，仰头看着飞船，表情警惕。
“上仙！”之前那个中年男子躲在士兵后面喊，“请现身一见！官府有请！”
“他语气变了。”苏莉低声说，“从敬畏变成怀疑了。”
“因为我看起来太寒酸？”罗小飞嘟囔。
“因为你从‘神器’里探出来的头太寒酸。”
罗小飞决定不理她。他盯着控制台上的进度——85%……90%……
士兵们又靠近了些。最近的那个已经能看清脸，是个年轻人，握着长戈的手在轻微发抖，但脚步没停。
95%。
军官举起手，似乎准备下达命令。
“阿笨！”罗小飞喊。
“充能完成97%……98%……99%……”
士兵们突然加速冲来。
“100%！启动！”
世界再次被白光吞噬。
但这次，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罗小飞听到了一声奇怪的、从极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
不是他飞船的声音。
也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声音。
那声音粗哑、破旧，像台快散架的机器，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喊声：
“就在那边！时间波动信号！金牙，全速前进！这次肯定是好东西！”
然后是另一个更憨的声音：
“叔，咱这破船真要全速吗？上次全速轮子掉了……”
“少废话！追！”
白光彻底淹没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