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次信任
第二夜熬过去后，东段看林夜的眼神终于开始变了。
不是所有人都立刻信他。
但至少，再没人把他当成一个单纯运气好、侥幸活下来的新补役。
原因很简单。
前半夜夜雾叫门那次，是他先出声拦住了人。后半夜雾贴墙时，又是他先一步喝退那名差点探头的役卒。若说一次可以归功于瞎蒙，两次都踩在生死线上，就很难再单纯归成运气。
尤其在边军这种地方，别人不一定服你会说话，却一定服你在夜里能帮他们多活一次。
一大早分发军粮时，昨天还拿他当“新来的小子”使唤的几个老卒，已经开始默默把最靠火边的那碗热粥往他这边推。没人多说什么，动作却很实在。
林夜看在眼里，没推回去，只低声道了句谢。
这地方讲不来太多客套。
你真要一脸感动地说上一堆，反而显得不对。
赵庚蹲在旁边啃胡饼，看了他一眼，哼道：“行啊，混得挺快。”
林夜苦笑：“活得快而已。”
赵庚听完，难得没再损他，只把手里的半块胡饼掰过来扔给他：“多吃点。晚上若还这样，扛不住。”
林夜伸手接住。
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终于开始有了第一点立足的东西。
不是身份。
不是军籍。
而是“这个人夜里有用”。
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有信任，就有盯视。
临近午时，林夜正在帮着清理昨夜墙下烧剩的黑灰，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那目光不算强烈，却一直没移开，像藏在高处，不紧不慢地掂量。
他抬头望去，正看见中段望楼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晚差点被吓得开门的年轻役卒，另一个则是个穿着深色官袍、腰悬铜印的中年人。那人身形不高，脸瘦而长，眉眼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劲，明明没做什么，往那儿一站却让人心里发紧。
林夜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普通军官。
赵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骂了句：“监军。”
林夜心里一沉：“他一直盯着这边？”
“从昨晚开始就在问。”赵庚把声音压得更低，“问是谁先喊的、谁拦的人、谁又先看出雾不对。”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说你运气好呗。”赵庚扯了扯嘴角，“可那老东西眼毒，不会轻易信。”
林夜没说话。
他知道，麻烦来了。
在边军里被一群老卒多看两眼不算什么，可若让监军这种人盯上，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对这种人来说，你要么是有功，要么是有异。而在如今这种边关妖祟之说四起的局面里，“有异”两个字，比“有功”更容易先落下来。
果然，当天下午，林夜便被点去中段问话。
地方不是大帐，而是望楼后的一间临时木屋。屋里很闷，连窗都只开了半道缝。监军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细长竹简，头也不抬地翻着，像林夜只是件要随手过一遍的小事。
“你叫林夜？”
“是。”
“哪一伍补来的？”
林夜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东段缺口补役，昨夜乱中调上来的。”
监军终于抬眼，目光像细针一样从他脸上一路刮下来：“名册里没看见你。”
林夜心里一绷，面上却没露：“昨夜那么乱，小人也是跟着残兵补上去的，未必来得及记。”
监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倒会说。”
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放，声音慢悠悠的，却比厉喝更让人不舒服：“昨夜夜雾叫门，是你先拦的人？”
“只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墙外若真有活人，声音不会那么飘。”
林夜没有把自己能感到那股阴冷气息的事说出来，只挑了个最像“经验判断”的理由。
监军却显然并不满足，身子微微前倾：“你一个新补来的役兵，倒比守了多年边墙的老卒还敏？”
林夜低头：“小人只是命大，不敢居功。”
“命大？”监军笑了一声，笑意却冷，“本官最不喜欢的，就是‘命大’这两个字。”
屋里气氛一下压了下来。
林夜能清楚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正常盘问。
他是在找一个口子。
只要自己多说半句不该说的，这人立刻就能把“妖言惑众”或“来历不明”这类帽子扣下来。
好在监军还没来得及继续，屋外便有人来报，说主将那边要调昨夜东段详细伤亡与火位记录。监军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只能先摆手让林夜滚出去。
林夜走出木屋时，后背已经闷出了一层汗。
他没想到，自己在边军里得到第一点信任的同时，也几乎立刻引来了第一层真正的恶意。
而这种恶意，并不来自墙外。
它来自墙内，来自军纪，来自高位上那些最怕局势失控、也最喜欢先把“异常的人”按死的人。
赵庚在外面等他，一见他出来便问：“怎么样？”
“暂时没事。”林夜低声道，“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庚沉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都知道，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
可也正是在这一天傍晚，昨夜被林夜两次拉回命的那几名边卒，开始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了。有人在夜里换防前主动递来一副还算完整的护臂，有人低声告诉他哪一段墙最容易出事，还有人甚至在监军的人经过时，故意帮他挡了一下视线。
这就是边军最朴素的信任。
你能让他们多活一次，他们就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替你挡一分。
林夜站在渐暗的暮色里，望着墙头一盏盏重新亮起的火，心里慢慢生出一点更复杂的感觉。
他在这里，终于有了第一批愿意站在他这边的人。
可也因为这样，他往后每走一步，恐怕都更不能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