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孟婆转世第九代守规人

忘川渡孟婆转世第九代守规人

作者:翻山越岭的汐瑶 分类:悬疑脑洞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主人公叫苏九孟婆的火爆新书忘川渡孟婆转世第九代守规人是由网络作者翻山越岭的汐瑶所编写的悬疑脑洞小说。天亮透时,村里能喘气的人都聚到了九娘家的院子里。三十多口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大多逃进城打工了,留下的没几个。他们挤在院子里,不敢进堂屋,只敢伸长脖子往里看。堂屋的门碎了,窗棂断了,满地是黑色的、黏...

天亮透时,村里能喘气的人都聚到了九娘家的院子里。

三十多口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大多逃进城打工了,留下的没几个。他们挤在院子里,不敢进堂屋,只敢伸长脖子往里看。

堂屋的门碎了,窗棂断了,满地是黑色的、黏腻的污渍,像透的血,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痕迹。供桌上,五张黄纸静静躺着,纸上朱砂混着血的暗红字迹,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九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众人。她换了一身净衣服,压在箱底那套深蓝色的斜襟衫,老式盘扣,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木簪松松挽着,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左眼角那颗泪痣,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手里攥着一串东西。

五颗黑色的珠子,用红绳串着,挂在铜钱下。珠子很小,比黄豆大一点,表面坑坑洼洼,像烧焦的骨头,又像凝固的脓血。它们在晨光下不反光,反而吸着光,黑得瘆人。

“昨夜,”九娘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五不答的规矩,破了又立了。”

人群动起来,低语声像风吹过麦田。

“王老二……”有人小声说。

“死了。”九娘替他说完,声音没有波澜,“门外呼名,他应了。应了,魂就被叫走了。现在躺在自家炕上,身上长满嘴,每张嘴都在问‘我是谁’。”

人群死寂。

“规矩破了,就会死人。”九娘继续说,依旧背对着他们,“昨夜破了五条,死了王老二一个,是因为我用血重立了规矩,把破规的‘东西’炼成了珠。”

她举起那串珠子,轻轻一晃。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像骨头在摩擦。

“但这珠子,压不住太久。”她转身,看向人群。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簇烧尽的灰里最后的火星,“三十六个陶罐,破了三十六个。昨夜只出来五个,是因为剩下的三十一个,被更厉害的东西镇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镇不住一辈子。”

“那、那怎么办?”一个老头颤声问,是村东头的李老栓,以前跟学过几手。

“两个办法。”九娘说,“第一,找出镇着那三十一个罐子的东西,加固封印。第二,在它们破封前,把罐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全炼成珠。”

人群鸦雀无声。炼成珠?像昨夜那样?用谁的血?用谁的命?

“炼珠,要用守约人的血。”九娘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平静地说,“用我的血。但我的血不够炼三十一颗。所以,得找人。”

“找、找什么人?”

“找当年,和这些罐子有关的人。”九娘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晨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黑色的污渍上,“每个罐子,封着一个‘事’,也封着一个‘人’。事是破规的事,人是破规的人,或者,是镇事的人。找到这些人,问清楚当年的事,我才能知道该怎么炼,或者,该怎么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恐惧、茫然、或带着希冀的脸。

“从今天起,村里立新规。”

“一,落闭户,夜不出门。”

“二,独身不行,结伴不过三。”

“三,遇异象,鸣锣为号,聚于祠堂。”

“四,一切外乡人,不见,不答,不留。”

“五,”她最后说,声音冷下去,“违者,逐出村,生死不论。”

没人敢说话。晨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九娘脚边。她没看,用脚尖碾碎了。

“现在,”她说,“谁告诉我,王老二家,昨夜除了他,还有谁在?”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瘦小的女人被推出来,是王老二的媳妇,叫翠兰。她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鹌鹑。

“我、我在……”翠兰声音抖得不成调,“但我没应声……我、我捂住了嘴……”

“你看见什么了?”九娘问。

翠兰“哇”一声哭出来:“我、我看见窗外有个影子……像个人,但没有脸……它敲窗户,敲一下,喊一声‘王老二’……我家那口子喝醉了,应了一声‘谁啊’……然后、然后窗户就开了,一股黑风卷进来……我就啥也不知道了……等醒过来,他、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九娘没安慰她,只是问:“影子什么样?多高?穿什么衣服?”

“像、像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穿红衣服……”翠兰抽噎着说。

红衣服。九娘想起昨夜镜子里那个穿红嫁衣的“她”。是同一种东西?还是巧合?

“还有呢?”她追问,“除了敲窗喊名,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翠兰努力回想,突然打了个哆嗦:“它……它好像还梳头……对着窗户梳头……梳一下,掉一把头发……头发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我家那口子身上……他就、就开始长嘴……”

梳头。

九娘口那串珠子,其中一颗微微发烫。是“夜半叩门”那颗?不,是“门外呼名”?还是……

她低头,看着珠子。五颗珠子,外观一模一样,分不清哪颗对应哪条规矩。但此刻,其中一颗内部,隐约有红光流转,像有东西在苏醒。

“梳子……”九娘喃喃道。

翠兰没听清:“啥?”

“没事。”九娘抬眼,“王老二的尸身,现在在哪?”

“在、在祠堂……四爷爷让人抬过去了,说等您发话……”

“带我去。”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村里唯一还算齐整的老建筑。青砖黑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林氏宗祠”的匾额,漆早就斑驳了。平时除了年节祭祖,少有人来。此刻,祠堂大门敞开,里面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透出来,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暖色,却暖不进人心。

九娘踏进门槛,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种诡异的甜腥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祠堂正中。

那里摆着一张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白布下凸起的轮廓扭曲得不自然,像下面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堆胡乱拼凑的肢体。

四爷爷蹲在门板边,手里拿着三炷香,香燃了一半,青烟笔直上升,在离地三尺的地方突然散开,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九娘来了。”四爷爷没回头,声音嘶哑。

“嗯。”九娘走过去,蹲下,掀开白布一角。

她顿了顿。

即使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王老二的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全身,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嘴。

不是伤口,是真正的嘴。有嘴唇,有牙齿,有舌头。大小不一,位置杂乱。脸上三张,脖子上两张,口五张,腹部、手臂、大腿……密密麻麻,至少几十张。每张嘴都在微微开合,像在喘息,又像在无声地说话。嘴唇是暗紫色的,牙齿细密尖利,舌头是黑色的,舌尖分叉,像蛇信。

最恐怖的是,这些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嘴。它们长在原本是眼睛、鼻子、耳朵的位置,长在关节处,长在脚底板。王老二的脸被三张嘴占据,原本的眼睛和鼻子不见了,只剩下三个黑洞,里面是蠕动的、暗红色的肉。

“看够了吗?”四爷爷说,声音疲惫。

九娘放下白布,盖住那张可怖的脸。“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写完‘门外不呼名’之后。”四爷爷把香进香炉,香灰簌簌落下,“当时他还有气,但身上已经开始长嘴。长一张,他叫一声。叫到后来,没声了,嘴还在长。天亮的时候,彻底断了气。”

“身上一共多少张嘴?”

“没数。不敢数。”四爷爷摇头,“但每张嘴里,都有一头发。女人的长头发,黑的。”

梳头,掉发,钻窗,长嘴。

九娘想起《乡约》里关于“门外呼名”的记载:“夜有呼名者,不应。应则魂摄,体生口,口吐发,发尽人亡。”

“发尽人亡……”她喃喃道。

“还没尽。”四爷爷指向白布下尸体的脚,“脚底板还有几张新长的,嘴里的头发还没吐出来。等吐完了,这尸身就会化成一滩血水,血水里会长出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四爷爷看着她,“你阿婆的册子里或许有写,但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她只说过,三十六个罐子,每个罐子镇的东西都不一样。破了罐子,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昨夜那五个,是‘五不答’对应的‘五鬼’。王老二身上这个,可能是‘五鬼’之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九娘沉默。她想起昨夜镜子里那个“她”说的话:“你守规矩,我帮你。你不守规矩,我吃了你。”

守规矩……炼珠……加固封印……

“炼珠。”她说,“把这东西炼成珠,镇住。”

“怎么炼?”四爷爷问,“用你的血?九娘,你昨夜吐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你阿婆炼一个罐子,要休养三个月。你一夜炼了五个,现在站着都是勉强。再炼这个,你会死。”

“那就加固封印。”九娘说,“找到镇着它的东西,加强封印,把它压回去。”

“镇着它的东西……”四爷爷苦笑,“你阿婆当年为了镇这些罐子,用了不少‘法器’。有些是祖传的,有些是她自己寻来的。东西在哪,只有她知道。她走得急,没交代。”

“找。”九娘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住供桌才站稳,“把村里所有老人召集起来,问。谁记得我阿婆当年用过什么,藏在哪,哪怕是一点线索也行。”

四爷爷看着她,眼神复杂:“九娘,你确定要担这个担子?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进城去,永远别回来。这里的事,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九娘笑了,笑声涩,“我阿婆死在这,我爹娘死在外头,我生在这,长在这。现在,我是守约人。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

四爷爷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转身,对着祠堂里的牌位,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第九代守约人苏九,今继位。佑她平安,佑村安宁。”

牌位寂静无声。长明灯的火苗摇曳了一下。

九娘没拜。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心里一片冰凉。祖宗要是有灵,这村子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去找线索。”她说,“尸身先别动,等我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要靠近祠堂,不要看尸体,更不要碰那些嘴里的头发。”

“你要去哪找?”

“我阿婆的屋子。”九娘说,“她肯定留下了什么。”

3.

的屋子还保持着原样。炕上被褥凌乱,带着老人最后的气息。桌上摆着没喝完的半碗水,水里漂着几茶叶梗。墙角堆着药罐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九娘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她在这里长大,每一样东西都熟悉。但此刻,这间屋子陌生得让她心悸。

她开始翻找。箱子、柜子、抽屉、床底、墙缝……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找得很仔细,手指拂过每一件旧物,都能想起一段模糊的往事。的梳子,缺了几个齿;的镜子,背面锈蚀了;的绣花鞋,鞋尖磨破了……都是些寻常东西,看不出特别。

最后,她在炕席底下摸到一个硬物。

掀开炕席,底下是坑坑洼洼的土坯。但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块砖是松的。九娘抠开砖,里面是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册子。不是《乡约》,是另一本,更薄,纸更黄,墨迹更淡。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人,人影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另一个倒影。

九娘翻开册子。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镜中影,非我影。借汝身,还汝魂。”

字迹娟秀,是年轻时写的。但墨色里混着暗红,像是血。

九娘手指拂过那行字,纸页突然变得滚烫。她缩回手,册子掉在地上,自动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画着一幅图:一个女人对镜梳妆,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另一张模糊的、扭曲的脸。图下方有注释:

“借影鬼,生于怨,附于镜。好借人身,以镜为媒。破法:碎其镜,或夺其媒。”

再往下翻,是另一幅图:一口枯井,井边放着一只绣花鞋。注释:

“落井鬼,死于溺,执于鞋。寻替身,以鞋诱之。破法:烧其鞋,或填其井。”

一页一页,都是类似的图和注释。画的都是各种“东西”,以及镇压或破解之法。最后几页,是空白,但纸上有深色的污渍,像涸的血。

九娘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那一页,画着一个陶罐,罐口贴着一张符,符上写着一个“镇”字。罐子周围,用朱砂画了五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圈。注释:

“五鬼镇罐法。以五鬼为锁,封罐中之物。五鬼破,则罐破。罐破,则物出。重镇之法:寻五鬼之源,灭其源,或……以身为媒,纳五鬼于体,成新锁。”

“以身为媒,纳五鬼于体……”九娘轻声念出这句话,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昨夜,那五个“东西”被炼成珠子,挂在她脖子上。那不是炼化,是……纳入己身?

她成了新的“罐子”?

“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嘶吼,还有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九娘冲出门。

声音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祠堂外围满了人,但没人敢进去。人群挤在十步开外,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恐惧。

祠堂里,王老二的尸体在动。

不是诈尸那种僵硬的动,是……像一滩烂泥在蠕动。白布早就被掀开了,露出下面那具长满嘴的躯体。几十张嘴同时开合,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喘气,又像在笑。最恐怖的是,尸体在膨胀,像吹气球一样,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下面蠕动的、暗红色的肉。那些嘴也在变大,嘴角咧到耳,牙齿变长,变尖,滴着粘稠的、黑色的液体。

“发、发作了……”四爷爷脸色惨白,手里的桃木剑在抖,“头发……要吐出来了……”

话音刚落,尸体口最大的一张嘴里,缓缓吐出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女人的头发。头发像有生命一样,从嘴里爬出来,扭动着,伸长,朝着最近的人,翠兰,爬去。

翠兰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发缠上她的脚踝,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尖叫起来,但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闪开!”九娘冲过去,一把推开翠兰。头发失去了目标,转向九娘,速度更快,像一条毒蛇,昂起“头”,猛地朝她面门射来。

九娘没躲。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那串珠子。头发撞在珠子上,发出“滋啦”一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头发缩了回去,顶端焦黑,冒起青烟。

尸体上所有的嘴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个人在惨叫。尸体剧烈抽搐,更多的头发从嘴里涌出,几十缕,几百缕,黑色水般向四周蔓延。头发所过之处,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焦黑的痕迹。

“退后!全部退后!”四爷爷挥舞桃木剑,剑尖在空中划出模糊的轨迹,退了几缕头发,但更多的头发涌上来,像黑色的触手,疯狂舞动。

人群尖叫着后退,但祠堂门口被头发堵住了,退不出去。有人想翻墙,墙头上也爬满了头发,像黑色的苔藓。

九娘站在头发中央,头发在她身边三尺外形成一个空圈,不敢靠近。是珠子的力量。但珠子在发烫,烫得她手腕皮肤刺痛。她能感觉到,珠子里的“东西”在躁动,在反抗,想要挣脱束缚。

“以身为媒,纳五鬼于体……”她想起册子上的话。

如果珠子是“锁”,那她就是“钥匙”。锁能镇鬼,也能……放鬼。

但放了,会怎样?

头发越聚越多,像黑色的水,漫过门槛,向院子里涌来。最近的一缕,离一个孩子的脚只有一寸。孩子的母亲尖叫着去拉,但头发更快,缠上了孩子的脚踝。

孩子哇哇大哭。

九娘咬牙,扯下腕上的珠子,握在手心。五颗珠子,对应五鬼。昨夜她以血炼珠,珠子与她血脉相连。现在,她要反过来,以身为媒,引鬼入体。

“帮我护法!”她对四爷爷喊。

四爷爷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脸色大变:“不可!你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九娘厉声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决绝,“难道看着他们死?!”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珠子上。血浸透珠子,珠子猛地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五道黑气从珠子里冲出,在空中扭曲,变形,化成五个模糊的人形。

夜半叩门者,门外呼名者,坟前问事者,井边唤人者,镜中影动者。

五鬼现身,祠堂内的温度骤降。长明灯的火苗缩成绿豆大小,光线暗得几乎看不见。五鬼围着九娘,旋转,低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嘶声。

九娘闭上眼睛,放开对身体的控制。

“来。”她说。

五鬼化作五道黑气,钻入她的口、鼻、耳。冰冷的、滑腻的、充满恶意的气息涌入体内,顺着血管蔓延,冲向四肢百骸。她感到心脏被攥紧,血液在冻结,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眼剧痛,像有锥子在凿。口铜钱烫得像烙铁,在皮肤上烙下一个“孟”字形状的伤口。

“呃啊...”她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指甲抠进泥土。黑色的纹路从她脖子开始向上蔓延,爬上脸颊,像蛛网,像裂缝。左眼彻底变成红色,眼白消失,整个眼眶里只有一片血红,血红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旋涡,在缓缓旋转。

祠堂里狂舞的头发突然静止了。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半空,然后,齐齐转向九娘。所有头发,像朝圣一样,向着她涌来,钻入她的身体。

头发入体的瞬间,九娘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个女人对镜梳头,梳一下,掉一把头发。她哭着把头发收起来,藏在妆奁里。丈夫变了心,娶了新妇,她把头发塞进新妇的枕头,新妇一夜间掉光头发,投井自尽。

一个孩子趴在井边,看井里的倒影。倒影里的人在笑,对他招手。他伸手去够,掉进井里。井水很冷,他挣扎,但井壁太滑,爬不上去。他看见井口有人经过,他喊,但没人听见。水淹没头顶时,他看见井底的另一具白骨,白骨的手里,抓着一只绣花鞋。

一个老人死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纸钱。纸钱上写着他仇人的名字。他死不瞑目,魂魄不散,在坟前徘徊,逢人就问:“他死了吗?他死了吗?”问够一百个人,他就能化为厉鬼,去索命。

无数个死亡,无数个执念,无数个破碎的人生,水般涌入九娘的脑海。她惨叫,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在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钻。她的意识在沉沦,被那些疯狂的、怨毒的、绝望的记忆拉扯,拖向深渊。

“九娘!醒来!”四爷爷的吼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九娘猛地睁眼。左眼的血色旋涡疯狂旋转,右眼却还保留着一丝清明。她看见自己抬起手,手上爬满黑色的纹路。她看见那些纹路在蠕动,在延伸,在试图控制她的身体。

不。

这是我的身体。

谁也不能借。

她咬破舌尖,更多的血涌出。血是滚烫的,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孟婆汤的香气。血滴在地上,晕开,渗入泥土。以她为中心,一个暗红色的法阵缓缓浮现,复杂古老的符文在地面亮起,像烧红的烙铁。

五鬼的嘶鸣变成了惨叫。它们在她体内挣扎,想要逃出,但法阵的力量束缚着它们,将它们一点点拖向她的丹田,拖向那枚铜钱所在的位置。

铜钱滚烫,像一个熔炉,在炼化涌入的一切。

头发,记忆,执念,怨气……所有的一切,都在被铜钱吞噬,炼化,压缩。九娘能感觉到,铜钱在变重,变得冰冷,像一块千年寒冰,贴在她的口。而她的身体,在变轻,变得空荡,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

祠堂里安静了。

头发消失了,尸体恢复了原状。虽然还是长满嘴,但那些嘴闭着,不再蠕动。五鬼的气息消失了,彻底融入铜钱,或者说,被铜钱镇压了。

九娘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她左眼的血色褪去,但眼白里布满血丝,眼角裂开,流下一行血泪。口的铜钱,颜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五颗珠子,还挂在上面,但颜色更深了,黑得发亮,像五颗小小的黑洞。

“成、成功了?”四爷爷颤声问,不敢靠近。

九娘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试着抬手,手指动了动,但抬不起来。身体像被掏空了,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祠堂外的人群静悄悄的,所有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疏离。

她成了什么?

一个人?一个怪物?一个……容器?

九娘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活着。而王老二的尸体,暂时不会作祟了。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昏了过去。

九娘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桥上。桥很长,长得看不见头尾。桥下是血黄色的河水,河里沉浮着无数白骨。河岸开满红色的花,没有叶子,只有花,红得像血。

她在熬汤。一口巨大的锅,架在桥头,底下是三昧真火,锅里是浑浊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着长勺,机械地搅动,一勺一勺舀给排队的人。

排队的人很多,看不见尽头。有穿古装的,有穿现代衣服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有完好无损的。他们面无表情,接过汤,喝下,然后跳进桥下的河里。

一个接一个,永无止境。

她搅得手酸,舀得胳膊疼。她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看向锅里的汤,汤面倒映出她的脸——左眼角一颗泪痣,脸色苍白,眼神麻木。

那是她的脸。

又不完全是。

更老,更疲惫,眼里是沉淀了千亿年的厌倦。

“孟婆。”有人叫她。

她抬头,看见桥那头走来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高高的帽子,帽子太长,遮住了脸。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生死簿”三个字。

“阎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三千年了,你还在熬。”黑衣人说,声音很年轻,甚至有点轻佻,“不腻吗?”

“职责所在。”她说。

“职责?”黑衣人笑了,“你的职责是让人忘。可你自己,记得最清。”

她没说话,继续搅汤。

黑衣人走到她身边,看向锅里的汤:“听说你最近熬的汤,味道淡了。有人记得前世,闹到判官那里去了。”

“火候不好掌握。”她平静地说。

“是吗?”黑衣人凑近,在她耳边低语,“我以为,是你心软了。”

她手一顿。

“孟九,”黑衣人叫她的名字,不是职位,是名字,“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你熬的汤,最是醇厚,喝下去,前世尽忘,净净。现在呢?现在你熬的汤,掺了水吧?掺了……你的记忆?”

她猛地转头,瞪着他。但帽子遮住了他的脸,她只看见一个下巴,线条优美,但苍白得过分。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黑衣人直起身,声音变冷,“玩够了,就回来。地府缺了你,乱套了。投胎的记着前世,报仇的报错仇,谈恋爱的找错人。你再不回去,轮回就要崩了。”

“与我何?”她说,“我休假了。”

“休假?”黑衣人嗤笑,“你那是逃跑。带着我的生死簿副本,带着我的黑白无常,跑到人间,假装自己是个凡人,假装自己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孟九,你骗得了谁?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她沉默。

“看看你现在,”黑衣人挥手,桥下的河水翻腾,浮现出,画面是她,苏九,在祠堂里,以身为媒,纳五鬼入体。画面里的她,左眼血红,浑身黑纹,像个怪物。“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为了几个凡人,值得吗?”

“那是我的事。”她说。

“你的事?”黑衣人声音里带了怒意,“你的事就是扰乱轮回,私逃下界,现在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孟九,我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来?”

“不。”她说。

黑衣人盯着她,良久,突然笑了。笑声很冷,像冰碴子互相刮擦。

“好,很好。”他说,“那你就待在人间,好好当你的守约人。等你撑不住的时候,记得,地府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不过到时候,就不是请你回来熬汤了。”

他转身,黑袍翻飞,消失在桥那头。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长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汤溅出来,烫了手。她没觉得疼。

只是觉得累。

三千年,三亿年,三万亿年……永远熬不完的汤,永远渡不完的魂。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

桥下的河水突然沸腾,无数只手从河里伸出来,白骨嶙峋,抓向桥面。那些喝过她汤的人,那些忘了前世的人,在河里挣扎,哭嚎,咒骂。

“孟婆!还我记忆!”

“孟婆!我恨你!”

“孟婆!你不得好死!”

手抓住她的脚踝,往下拖。她没反抗,任由自己坠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无数记忆碎片涌来,挤进她的脑海。那些她让人忘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此刻全部回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河底睁开眼,看见河床上铺满了白骨。每具白骨手里,都捧着一碗汤。

她熬的汤。

“九娘!九娘!”

有人在摇她。

九娘睁开眼,看见四爷爷焦急的脸。她躺在祠堂的地上,身上盖着件旧衣服。天已经黑了,祠堂里点起了油灯,灯光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醒了?”四爷爷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你昏了一天。现在感觉怎么样?”

九娘没说话。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身体还是虚,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好了些。左眼有点涩,看东西有点模糊,像蒙了层血雾。口铜钱沉甸甸的,五颗珠子冰凉,贴在皮肤上,像五个水蛭。

“王老二呢?”她问,声音嘶哑。

“尸身……化了。”四爷爷脸色难看,“你昏过去后,尸身就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里去了。我们挖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九娘沉默。她知道,那不是“化”,是被珠子吸收了。五鬼镇罐,需要“养分”。王老二的尸身,成了养分。

“还有,”四爷爷压低声音,“你昏着的时候,村里又出事了。”

“什么事?”

“李寡妇……就是小柱子的娘,昨晚上吊了。”四爷爷声音发抖,“但没死成,绳子断了。人救下来,但……疯了。嘴里一直念叨‘井里有东西,井里有东西’。我们去看过那口井,封得好好的,没动静。但她就是疯疯癫癫的,说井里有只手,在拉她。”

井。

九娘想起册子上画的“落井鬼”,还有梦里那个掉进井里的孩子。

“还有,”四爷爷继续说,“村西头的老光棍刘三,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炕上。身上没伤口,但……但脸上带着笑,笑得特别渗人。手里攥着一面镜子,女人用的那种小圆镜,镜面碎了。我们认得,那镜子是……是王寡妇的遗物。”

镜子。

“还有村口的张铁匠,中午打铁的时候,突然抡起锤子砸自己的脚,砸得血肉模糊,还笑,说‘鞋合脚,鞋合脚’。我们按住他,发现他脚上穿的不是自己的鞋,是一双……绣花鞋。红色的,绣着鸳鸯,只有巴掌大,像给小孩穿的。”

鞋。

梳子,镜子,鞋。

三不借。

全齐了。

九娘撑起身子,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能忍。

“带我……去看那口井。”她说。

“现在?天都黑了!”四爷爷急道,“夜里不能靠近那口井,这是老规矩了!”

“规矩已经破了。”九娘说,扶着供桌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不去看,明天早上,村里可能又要多几具尸体。”

四爷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提起油灯:“我带路。但你得答应我,不对劲就撤,别硬来。”

“嗯。”

两人走出祠堂。院子里还围着一些人,看见九娘出来,纷纷退后,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恐惧,有希冀,也有疏离。

九娘没看他们。她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低垂的乌云,像一块裹尸布,盖在村子上空。

风起了,带着井水的腥气。

那口井在村西头,离李寡妇家不远。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石碑,刻着“永封”二字。石碑上缠着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锈死了。

井边荒草丛生,有半人高。夜风吹过,草叶沙沙响,像人在低语。

四爷爷提着油灯,灯光只能照出几步远。昏黄的光晕里,井口的石碑像一个蹲着的怪物,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就是这儿。”四爷爷声音发紧,“三年前,小柱子掉下去后,你阿婆亲自封的。用了三张镇符,一把锁魂锁,还压了泰山石。按理说,不该有事……”

九娘没说话。她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去摸石碑。

手指触到石碑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窜上来,直冲头顶。左眼猛地刺痛,像被针扎。她闷哼一声,缩回手。

“怎么了?”四爷爷问。

“井里有东西。”九娘说,左眼里的血雾更浓了,看东西都带着一层红色。但在那层红色里,她看见井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里,隐约有个小孩的轮廓,蹲在井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是……小柱子?”四爷爷声音发抖。

“不确定。”九娘盯着那个轮廓。轮廓很淡,像随时会散。但那种阴冷、绝望、带着水腥气的怨念,浓得让人窒息。

她想起梦里那个掉进井里的孩子。冰冷的井水,滑不溜手的井壁,井口路过的人影,井底的白骨……

“井底有东西。”她说,“不止小柱子一个。”

“什么?”

“这口井,死过不止一个人。”九娘站起来,退后几步。左眼的刺痛缓解了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那、那怎么办?”四爷爷问,“重新封印?”

“封印没破。”九娘摇头,“井口的封印是完好的。但井里的东西,透过封印,在影响外面。李寡妇上吊,刘三死,张铁匠疯,都和井有关。但井是封着的,它们出不来。所以……”

她顿了顿,看向四爷爷:“所以,是有人,从外面,接了井里的东西出来。”

四爷爷脸色煞白:“接、接出来?怎么接?”

“镜子,鞋,还有……”九娘看向李寡妇家的方向,“梳子。”

三不借。梳子,镜子,鞋。

这三样东西,是媒介。有人用这三样东西,从井里“接”出了什么。

“可、可这三样东西,不是都在你阿婆那儿收着吗?”四爷爷说,“在阁楼上,用红布盖着,你阿婆说那是镇物,不能动……”

九娘心里一沉。

她想起阁楼上,那面铜镜,那三把梳子,那双绣花鞋。

东西还在吗?

“回我家。”她转身就走。

“现在?”

“现在。”

两人匆匆赶回九娘家。院子里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门碎着,窗破着,一地狼藉。九娘没管,直奔阁楼。

爬上梯子,推开木板。阁楼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供桌,牌位,陶罐碎片……一切如旧。

除了那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

红布被掀开了,扔在地上。托盘上,空空如也。

镜子,梳子,鞋,全都不见了。

油灯的光照亮托盘,照亮空荡荡的台面,照亮地上凌乱的脚印。脚印很小,像孩子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渍,从托盘边一路延伸到窗口。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被……偷了?”四爷爷声音发。

“不是偷。”九娘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渍,放在鼻尖闻。浓重的水腥气,混着淤泥的腐臭味。“是‘借’。”

“借?”

“三不借的规矩,破了。”九娘站起来,走到窗边。水渍脚印在窗台上消失了,但窗框上有抓痕,很小,像孩子的手指抠出来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井里出来,‘借’走了这三样东西。然后用它们,去‘借’别的东西。”

“借什么?”

“借命,借魂,借身。”九娘转过身,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左眼的血红色时隐时现,“李寡妇的魂,刘三的命,张铁匠的身。现在,还差一样。”

“差什么?”

“梳子。”九娘说,“梳子主形,镜子主影,鞋主行。三样齐全,才能‘借’成一个完整的‘人’。现在镜子碎了,鞋穿了,梳子……还没用。”

她看向四爷爷:“村里,谁有长头发?女人的长头发?”

四爷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翠兰!王老二的媳妇!她、她早上还在祠堂外头哭,头发又长又黑,到腰了!”

“走!”

两人冲下阁楼,冲出院子,冲向王老二家。夜风在耳边呼啸,带着井水的腥气,越来越浓。

王老二家在村子最东头,独门独院。院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

四爷爷要推门,九娘拦住他。

“别动。”她低声说,左眼死死盯着门缝。

门缝里,有光。不是灯光,是某种幽绿色的、微弱的光,像鬼火,在堂屋里飘。

还有声音。

梳头的声音。

“唰……唰……唰……”

一下,一下,缓慢,有节奏。梳子齿刮过头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清晰得瘆人。

“翠兰?”四爷爷喊了一声。

梳头声停了。

片刻寂静。

然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幽绿的光涌出来,照亮门口。

翠兰站在光里,背对着他们,在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脚踝。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桃木的,梳齿很密。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每梳一下,就掉一把头发。

头发落在地上,堆积着,像黑色的水草。

“翠兰?”四爷爷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翠兰没回头。她梳头的动作停了,然后,脖子开始转动。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木偶,一格格转过来。

四爷爷倒吸一口凉气。

九娘握紧了拳。

翠兰转过来了,但转过来的,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孩子的脸,惨白,浮肿,眼珠凸出,嘴唇泡得发紫。是小柱子。

小柱子的脸,长在翠兰的脖子上。

“娘……”小柱子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翠兰的声音,但语调是孩子的,尖细,诡异,“我头发打结了……你帮我梳梳……”

翠兰的身体,小柱子的脸。

借身。

镜子借了影,鞋借了行,现在,梳子借了形。

三不借,全破了。

“小柱子……”四爷爷腿一软,差点跪下,“你、你放过你娘……她是疼你的啊……”

“疼我?”小柱子的脸笑了,嘴角咧到耳,露出细密的、尖利的牙齿,“她疼我,怎么会让我掉进井里?她疼我,怎么会改嫁?她疼我,怎么会怀了别人的孩子?”

翠兰的身体颤抖起来,但脖子以上,那张孩子的脸,笑得愈发狰狞。

“我不是故意的……”翠兰的声音从小柱子嘴里发出,带着哭腔,“那天我是去找你爹……井盖不知被谁打开了……我没看见你……”

“你看见了。”小柱子的脸冷下来,“你看见我掉下去,你转身跑了。你去喊人,喊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我早就死了。”

“我……”

“你改嫁,怀了孩子,想过好子。”小柱子的脸凑近,幽绿的光映着他泡肿的五官,像个水鬼,“你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在井里泡着,又冷,又黑,又饿。”

“我没有……”

“你有!”小柱子的脸猛地扭曲,眼睛瞪大,几乎要掉出眼眶,“你和那个男人,在井边说笑!你说‘没了那个拖油瓶,子好过多了’!我听见了!我在井里听见了!”

翠兰的身体剧烈颤抖,眼泪流下来,但流到小柱子脸上,就变成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井水。

“现在,”小柱子的脸贴近,几乎贴到四爷爷鼻尖,“把梳子给我。我要梳头,梳得整整齐齐,去找那个男人,去找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我要让他们,也下来陪我。”

他伸出手。那只手是翠兰的手,但手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像溺水者泡胀的手。

手里,握着那把桃木梳。

梳子上,缠满了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

“把梳子……给我……”小柱子的脸咧开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笑,“不然,我就把你娘的头,梳下来。”

四爷爷吓得倒退几步,撞在院墙上,手里的油灯差点脱手。

九娘没动。她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左眼红得像要滴血,右眼一片沉静。口的铜钱在发烫,五颗珠子微微震动,像在预警,又像在兴奋。

“小柱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晰得吓人。

小柱子的脸转向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停在她脸上。

“你是谁?”他问,声音还是翠兰的,但语调阴冷。

“我是九娘。”九娘说,“你记得我吗?三年前,你掉下井那天,我在场。”

小柱子的脸僵了一下。那双泡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被怨毒取代。

“你看见了……”他喃喃道,“你看见我掉下去……你没救我……”

“我喊人了。”九娘说,“我跑回去喊人,喊了四爷爷,喊了李大叔,喊了很多人。我们到井边的时候,你已经被捞上来了。”

“但他们来得太晚了……”小柱子的脸扭曲起来,“我已经死了!我在井里泡了三天!三天!你们才把我捞上来!我的身体都泡烂了!泡烂了!”

他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像用指甲刮玻璃。翠兰的身体随之剧烈颤抖,头发无风自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空中狂舞。

“所以你要报复。”九娘平静地说,“报复你娘,报复那个男人,报复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报复所有你觉得对不起你的人。”

“他们该死!”小柱子尖叫,“他们都该死!尤其是她!她是我娘!她该保护我!但她没有!她让我掉下井!她还想忘了我!和别人生新的孩子!她不能忘!我要她永远记得我!永远陪着我!”

黑色的头发像有生命一样,缠上翠兰的脖子,越勒越紧。翠兰的脸开始发紫,眼珠上翻,舌头吐出来。她在窒息,但身体被控制着,动弹不得。

“她是你娘。”九娘往前走了一步,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冰凉滑腻,带着井水的腥臭。“她生了你,养了你七年。她是不小心,是懦弱,是自私。但她没想害你。”

“她害了!”小柱子嘶吼,“她害了我!她该死!”

“那你呢?”九娘又往前走了一步,发丝缠上她的手臂,收紧,勒进皮肉,渗出血珠。她没停,继续走,走到翠兰面前,和小柱子的脸面对面。“你死了,成了水鬼。你拉人替死,就能投胎吗?你报复你娘,报复所有人,你就能解脱吗?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小柱子的脸愣住了。他低头,看翠兰的身体,看自己泡肿的脸映在九娘血红的左眼里。那里面,是一个怪物。一个被怨恨泡发,被执念扭曲,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我……”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单音。

“你恨,是因为你痛。”九娘伸出手,没碰他的脸,碰的是翠兰的手,那把桃木梳。“你痛,是因为你爱。你爱你娘,所以恨她忘了你。你爱活着,所以恨死了。对不对?”

小柱子的脸颤抖起来,眼泪流下来,混着黑色的井水。

“但爱不是这样的。”九娘轻声说,声音像在哄一个孩子,“爱是放手,是让她好好活,哪怕她忘了你。恨也不是这样的。恨是惩罚别人,也惩罚自己。你看看你娘,再看看你自己。你们都被困住了,困在三年前那口井里。你出不来,她也出不来。”

小柱子不说话,只是哭。黑色的眼泪,混着井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把梳子给我。”九娘说,手指碰到梳子。梳子冰凉,沾满头发,像有生命一样,在她指尖蠕动。“我帮你梳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我送你走。去你该去的地方,而不是留在这里,做一个永远梳不完头的怪物。”

小柱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梳子落在九娘掌心。

缠在翠兰脖子上的头发,松开了。翠兰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柱子的脸,从她脖子上脱落,像一张面具,掉在地上。面具下,是翠兰苍白的、但完好无损的脸。

小柱子的脸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住。那双泡肿的眼睛,看着九娘。

“九娘姐姐……”他用孩子的声音说,带着哭腔,“我冷……井里好冷……”

“我知道。”九娘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黑水,“姐姐带你出来,就不冷了。”

她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梳齿刮过湿漉漉的头发,梳下大把大把的水草和黑发。头发落在地上,化成黑水,渗进泥土。

梳着梳着,小柱子的脸开始变化。浮肿消退,青紫色褪去,露出一个清秀的、七岁男孩的脸。只是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

“我想我娘……”他小声说。

“嗯。”

“但我不能留下来,对不对?”

“对。留下来,你会更痛,你娘也会更痛。”

“那……我能抱抱她吗?就一下。”

九娘停下梳子,看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翠兰。

翠兰也看着地上那张脸,那张属于她儿子的脸。她眼里有恐惧,有愧疚,有痛苦,最后,化成了泪水。

“柱子……”她伸出手,颤抖着,去摸那张脸。

手指穿过脸,像穿过空气。小柱子已经没了实体,只剩下一缕残魂,靠怨念支撑着。

翠兰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汹涌而出。

“娘在这儿……”她哭着说,“娘对不起你……娘没看好你……娘错了……”

小柱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碰就碎。

“娘,不哭。”他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和弟弟好好的。”

翠兰泣不成声。

小柱子的脸开始变淡,像墨迹晕开在水里,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地上,只剩下一把桃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湿漉漉的、但已经变回黑色的头发。

九娘捡起梳子,握在手心。梳子不再冰凉,有了点温度。

翠兰扑过来,抱住梳子,嚎啕大哭。

四爷爷走过来,看着九娘,眼神复杂:“你……你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九娘说,擦掉左眼角流下的血泪,“只是告诉他,恨解决不了问题,爱也不能。但放下可以。”

“可是……”四爷爷看向地上那张“脸”消失的地方,“他就这么……散了?”

“没散。”九娘摇头,看向井的方向,“他只是放下了怨念,但魂还在井里。井不填,他出不来。井里的其他东西,也出不来。”

“其他东西?”

“嗯。”九娘站起来,腿有些麻,但还能撑住,“这口井,是口冤井。死过很多人,不止小柱子一个。他们的怨气聚在井里,成了‘井煞’。小柱子只是被‘井煞’利用的一个。真正的麻烦,还在井里。”

“那怎么办?”

“填井。”九娘说,看向四爷爷,“明天天亮,找人来,把这口井填了。用生石灰,朱砂,黑狗血,混着香灰,一层一层填。填平后,在上面起一座小庙,供地藏王。香火供着,镇着,十年八年,井煞自然就散了。”

“那……镜子呢?鞋呢?”四爷爷问,“刘三死了,张铁匠疯了,那两样东西……”。

“镜子碎了,鞋穿了,媒介已破,东西应该回去了。”九娘说,“但为了保险,刘三的镜子要收起来,找个地方埋了,上面压上泰山石。张铁匠的鞋,烧了,灰撒进河里。至于他本人……”

她顿了顿:“疯了也好。疯了,就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四爷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九娘转身,看向祠堂的方向。夜幕下,祠堂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大口。

一夜之间,五鬼镇罐,井煞作祟,三不借全破。

而这,只是开始。

三十六个陶罐,才破了五个。还有三十一个。

而镇着那三十一个罐子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铜钱在发烫,珠子在震动。

它们在渴望着,下一个。

天亮时,九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槐君在此,诸邪退避”。字迹斑驳,几乎看不清了。

四爷爷带人去了井边,准备填井。翠兰抱着梳子,坐在家门口发呆。张铁匠被捆在炕上,嘴里念念有词,脚上的绣花鞋已经烧了,灰撒进了村外的小河。刘三的尸体停在祠堂,等九娘处理。

村里弥漫着一股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又像大病初愈的虚弱。

九娘靠在槐树上,仰头看天。天是灰白的,像一张没洗净的脸。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梦里那座桥,那条河,那口锅,那个黑衣人。

“孟九,玩够了,就回来。”

她不想回去。

但她还能撑多久?

“九娘。”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四爷爷。他手里拿着个布包,布包上沾着泥。“井填了一半,挖出个东西。”

“什么东西?”

四爷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陶罐,很小,巴掌大,罐口封着红纸,纸上画着符。罐身上有裂痕,但不深。罐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在井底发现的,埋在淤泥里。”四爷爷说,“罐子上有字,我不认得,你瞧瞧。”

九娘接过罐子。罐子冰凉,触手的瞬间,左眼刺痛。罐身上的确刻着字,是古篆,很模糊,但能辨认:

“镇井童于此,永世不出。”

井童?

她想起小柱子那张泡肿的脸。所以,这罐子镇的不是井煞,是“井童”?小柱子不是意外淹死,是被“镇”在井里的?

谁的?为什么?

“还有这个。”四爷爷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铜的,背面锈迹斑斑,但能看出刻着一对鸳鸯。“在刘三尸体手里找到的。镜面碎了,但背面这画……你认得吗?”

九娘接过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的,确实是一对鸳鸯,但鸳鸯的眼睛是红的,像镶了朱砂。做工很粗糙,像是匆忙刻上去的。

“这镜子……”四爷爷欲言又止。

“是王寡妇的。”九娘替他说了,“王寡妇上吊死的,死前手里就攥着这面镜子。我阿婆把镜子收在阁楼,和三不借的东西放在一起。但现在,它出现在刘三手里。”

“所以……是王寡妇的鬼魂,借了镜子,了刘三?”

“可能。”九娘把镜子收进怀里,“但镜子碎了,媒介已破,王寡妇的魂应该散了。刘三的死,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那……张铁匠的鞋呢?又是谁的?”

九娘没回答。她看向村外,看向那条小河。鞋的灰撒在那里,但鞋的主人是谁?谁会把一双绣花鞋,小孩穿的绣花鞋,扔在井里?

“先不管这些。”她把罐子和镜子都收好,“当务之急,是处理剩下的罐子。三十一个,每一个都可能要命。”

“怎么处理?”四爷爷苦笑,“你阿婆在世时,每年都要加固一次封印。现在她走了,封印松了,罐子一个接一个破。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九娘沉默。是啊,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左眼在疼,口在烧,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的精力。她才炼了五颗珠子,就差点死掉。还有三十一个罐子,难道她要炼三十一颗珠子?那她还能剩多少血?多少命?

“总得试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四爷爷看着她,眼神里有敬佩,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怜悯。

“九娘,”他说,“你阿婆走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就去后山,找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树下埋着个东西,能帮你。”

“什么东西?”

“她没说。”四爷爷摇头,“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后山,雷劈槐。

九娘记下了。

“先回去吧。”她转身,往祠堂走,“把刘三的尸体处理了。然后,我要看看剩下的陶罐,还有多少是完好的。”

“你看那个做什么?”

“看看哪些快破了,哪些还能撑。”九娘说,脚步不停,“能撑的,加固。不能撑的……”

她没说完。

但四爷爷听懂了。

不能撑的,就炼成珠子。

用她的血,她的命。

走到祠堂门口,九娘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四爷爷。

“四爷爷,”她说,“如果我死了,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四爷爷脸色一变:“胡说什么!你不会死!”

“谁知道呢。”九娘笑了笑,笑容很淡,很疲惫,“我阿婆守了六十年,最后油尽灯枯。我能守多久?一年?一个月?还是一天?”

“你……”

“但在我死之前,”她打断他,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像淬火的刀,“我会把能处理的,都处理掉。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说完,她推门进了祠堂。

祠堂里,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地狼藉,照着那滩涸的黑水,照着刘三盖着白布的尸身。

也照着她苍白的脸,和左眼角那颗红得刺目的泪痣。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林大有,林周氏,林守业……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守约人,一代代传下来,传到她手里。

传到她这个,不想守,却不得不守的人手里。

她拿起一炷香,点燃,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她眼前缭绕,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列祖列宗在上,”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第九代守约人苏九,今继位。我不求你们,不求你们显灵。只求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向门外灰白的天空。

“让我死得快点。”

“别让我像阿婆那样,熬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

“那样太疼了。”

香燃尽了。

灰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祠堂外,天亮了。

但阳光照不进祠堂,也照不进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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