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末年,汴京城外三十里,有一个叫柳河屯的地方。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河面结了薄冰,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整个村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狗都缩在窝里不愿意出来。
但柳河屯的村民们知道,比冬天更让人害怕的,是一个人。
庄不董。
这个名字在方圆五十里内,没有人听了不哆嗦。有人叫他“活阎王”,有人叫他“庄阎王”,孩子们哭闹的时候,大人只要说一句“庄不董来了”,孩子立马就不敢出声了。
庄不董今年三十二岁,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左眉骨上有一道寸长的刀疤,那是早年和人抢地盘时留下的。他力大无穷,一顿能吃三斤肉、五碗饭,喝起酒来更是不要命,一个人能喝倒七八条汉子。
他原本不是柳河屯的人。十五年前,他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带着七八个流民,一夜之间占了村东头王老汉的房子,把王老汉一家赶到了牛棚里。王老汉去告官,官府来人看了一眼,收了几两银子,拍拍屁股就走了。
从那以后,庄不董就成了柳河屯的天。
他占了三成的田,不交一粒粮;他养了十几条恶犬,专门吓唬不听话的人;他定下了规矩——每月每家每户都要给他交“孝敬”,粮食、布匹、铜钱,什么都行,交不上的,轻则打一顿,重则烧房子。
十年来,柳河屯的村民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恐惧,再从恐惧,变成了绝望。没有人敢反抗,因为反抗过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李大牛就是其中一个。
李大牛是个庄稼汉,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三年前,庄不董的人把他家唯一的一头耕牛牵走了,说是“借”去用几天。李大牛去要,被庄不董的人打了一顿,门牙掉了两颗。他不甘心,跑到县衙去告状。
县太爷收了庄不董的银子,把李大牛打了二十板子,赶了出来。李大牛回到家,发现房子被人烧了,老婆抱着三岁的孩子蹲在废墟前哭。没过几天,李大牛就疯了,整天在村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我的牛,我的牛”。
庄不董听说后,笑着说:“疯了好,疯了就不会告状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去告官。
而今天,庄不董又来了。
他从镇上喝了一天的酒,骑着一匹瘦马晃晃悠悠地回村。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醉醺醺的喽啰,一路走一路骂,惊得路边的鸡飞狗跳。
庄不董今天心情不错。他在镇上赌了一下午,赢了不少银子,还从一个走江湖的商人那里讹了一匹绸缎。那绸缎水滑滑的,摸上去像女人的皮肤。他打算拿回去给新纳的小妾做身衣裳。
“大哥,您今天手气真好!”身后的狗腿子阿福笑嘻嘻地说。
庄不董打了个酒嗝,眯着眼说:“那是。老子今天鸿运当头,挡都挡不住。”
“大哥鸿运当头,小弟也跟着沾光!”另一个喽啰马屁拍得山响。
庄不董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他骑着马经过村口的土地庙时,突然停下了。
庙前的空地上,跪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庄不董皱了皱眉,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女人是谁。
是柳寡妇。
柳寡妇的丈夫去年上山砍柴摔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个闺女,今年才七岁,小的就是这个男孩,刚满两岁。
庄不董低头看了看那孩子,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
“什么呢?”庄不董的声音含混不清。
柳寡妇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看到庄不董,浑身一哆嗦,像是看到了鬼。但随即,她咬咬牙,磕了一个头。
“庄……庄大爷,求求您,宽限几天……”
“宽限什么?”庄不董不耐烦地说。
阿福凑上来,小声说:“大哥,这个月的孝敬,柳寡妇还没交。”
庄不董“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柳寡妇。
柳寡妇哆嗦着说:“庄大爷,我男人死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是……实在是交不上啊……我儿子病了,发了好几天烧,抓药的钱都没有,求求您,求求您宽限几天,等孩子病好了,我多打几份工,一定补上……”
庄不董没说话,歪着头看她。
风呼呼地吹,吹得柳寡妇的头发在脸上乱飘。
庄不董突然笑了。
“宽限?”他蹲下来,凑近柳寡妇的脸,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她往后缩了缩,“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的还没交呢?”
柳寡妇的脸一下子白了。
“上个月你说男人刚死,要我宽限;上上个月你说孩子病了,要我宽限;上上上个月你说收成不好,要我宽限——”庄不董一个一个地掰着手指头,“老子宽限了你多少次了?”
柳寡妇哭得说不出话,只知道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很快就磕出了血。
“大爷,大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没办法啊……我男人死了,我一个人……您行行好,行行好……”
庄不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行行好?”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行啊,老子最心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哗啦啦地扔在柳寡妇面前的地上,铜钱滚得到处都是。
“拿去吧,给孩子看病。”庄不董说。
柳寡妇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地上的铜钱。
她抬起头,看到庄不董脸上那种笑容——那种猫捉老鼠时才会有的笑容。她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庄不董接着说:“不过嘛,我这人从来不白给人好处。你拿了我的钱,总得拿东西换。”
柳寡妇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庄不董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村西头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你那个闺女,今年七岁了吧?”庄不董慢悠悠地说,“长得跟她娘一样,是个美人胚子。我府上正好缺个丫鬟,不如……”
“不行!”柳寡妇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她猛地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死死护住,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豁出去一切的决绝。“庄大爷,她才七岁!她才七岁啊!”
庄不董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阿福在身后笑了:“这婆娘,还敢跟大哥说不行?”
庄不董一步上前,一把抓住柳寡妇的头发,把她拽倒在地。柳寡妇惨叫一声,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你给老子听着,”庄不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在这柳河屯,还没有人敢对老子说‘不行’两个字。你那个闺女,老子看上了,那是她的福气。你乖乖把人送来,老子好好待她;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一脚踢翻了土地庙前的香炉,香灰扬了漫天。
“老子连你和那个小崽子一起收拾了。”
说完,他松开手,柳寡妇重重地摔在地上。
庄不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柳寡妇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孩子的啼哭,在凛冽的北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阿福跟上来,小声问:“大哥,这婆娘要是真不送人来……”
庄不董头也没回:“那就烧了她的房子,抢人也抢来了。”
阿福嘿嘿一笑,不再问了。
回到庄府,庄不董又喝了一轮酒,喝到二更天才被人扶到床上。他醉得不省人事,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他不知道,外面的风正在变。
今夜无月,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伸手不见五指。柳河屯的村民家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但又有一盏一盏的灯悄悄地亮了起来。
那是不该在这个时候亮的灯。
村东头的老孙头家里,挤了十几个人。他们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每个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眼泪了,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被到绝路上才会有的光。
那种光,叫做“豁出去了”。
“不能再忍了。”说话的是赵铁柱,一个铁匠,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是村里少有的几个敢跟庄不董的人动手的人。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是去年跟庄不董的人起冲突时被刀划的。“再忍下去,咱们柳河屯的人,就不是人了。”
“可是……可是庄不董那些人,手里有刀啊……”一个瘦小的汉子小声说。
“刀?”赵铁柱冷冷一笑,“他们喝酒喝得走路都走不稳,手里有刀又怎么样?咱们全村的男人,一人一扁担,一人一棍子,还怕他?”
“铁柱说得对!”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开杂货铺的老陈头,五十多岁的人了,平时温声细语的,现在声音却像铁一样硬。“我在这柳河屯活了五十二年,眼看着一个好好的村子被糟蹋成这样。我家的铺子,每个月要交一半的利钱给他;我闺女出嫁,他非要先睡一晚——这种事,我忍了半辈子,但我不能让我的孙子再忍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老三,你呢?”赵铁柱看向角落里一个闷头不吭声的男人。
王老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的两个儿子,都跟着庄不董当了狗腿子。
“我……”王老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那两个儿子……不是我儿子了。他们是畜生。我……我跟你们一起。”
赵铁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好。今天晚上,庄不董喝得最多。他那些狗腿子也都喝得差不多了。这是最好的机会。”赵铁柱说,“咱们不是要人,是要把他赶出柳河屯。”
有人说:“赶出去?他还会回来的。”
赵铁柱沉默了。
老陈头叹了口气:“铁柱,咱们都到这个份上了,就别骗自己了。那个人,已经不能留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每个人的脸都在明暗之间变幻。他们在做的决定,是要一个人的命。不管那个人多么该死,这依然是一个沉重的决定。
最后,是孙老头的儿子开口了。他才二十岁,声音还有些发抖,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震住了。
“我爹,就是被他打了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他说,“我娘哭了一年,眼睛都快哭瞎了。我不报仇,我枉为人子。”
赵铁柱站起来,把一壶酒倒进几只碗里。
“那咱们就一起担着。”
他端起一碗酒,仰头一口闷了。
其他人也跟着端起碗,一饮而尽。
三更天。
庄不董睡得像死猪一样。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上百个喽啰,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宅子。大宅子里摆满了酒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他坐在主位上,十几个美女围着他转,喂他喝酒,给他捏肩。
他哈哈大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笑得太大声,把自己笑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翻个身继续睡。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那些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猫走路,但又很密,密得像是下雨。
庄不董的酒醒了一半。
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这些年在刀口上舔血,练出了一种本能的警觉。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刀。
没摸到。
刀被阿福拿走磨去了,还没送回来。
庄不董骂了一声,正要下床,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地一声巨响,木门直接被踹飞了,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油灯亮了,庄不董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认出了最前面那个——赵铁柱,那个铁匠,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手里提着一鸡蛋粗的木棍,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
赵铁柱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有老陈头,有王老三,有孙老头的儿子,有柳寡妇的堂弟,有李大牛那个疯了的哥哥,还有很多很多他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整个柳河屯的男人,几乎都来了。
庄不董愣住了。
这不是做梦。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
“你们……”庄不董的声音有些发,“你们想造反?”
赵铁柱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庄不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是床,退无可退。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想找他的那些喽啰。
阿福不在。张三不在。李四也不在。
全都不在。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们……我的人呢?”
老陈头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那些人,早就被绑了。”
“不可能!”庄不董大喊,“你们怎么敢——”
“怎么敢?”赵铁柱终于说话了,声音像铁一样重,“你欺负了柳河屯十年,烧了十四家的房子,打残了七个人,死了两条人命——你现在问我们怎么敢?”
庄不董的额头开始冒汗。但他没有求饶。
他是庄不董,他是活阎王,他这辈子还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赵铁柱,你给老子听好了,”庄不董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哪怕只穿着一条亵裤,他的眼神依然像狼一样凶狠,“你今天要是动了我一手指头,我的人明天就把你们全家光。你信不信?”
赵铁柱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木棍举了起来。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举起了手里的家伙——扁担、锄头、木棍、铁锹,什么都有。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农具反射出冷森森的光。
庄不董看着那些棍子,想起了十年前他刚来柳河屯时的事。
那天,他也是这样闯进王老汉的家,也是这样站在屋里,王老汉也是这样举着一棍子对着他。
但王老汉没敢打下去。
庄不董看着赵铁柱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到犹豫和恐惧。
他没有看到。
赵铁柱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感情。那种眼神,庄不董见过——那是鸡猪前的眼神。
庄不董的腿开始发抖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一样了。
“等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赵铁柱没给他机会。
第一棍砸了下来。
砸在庄不董的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庄不董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棍子打在背上、腿上、头上、手臂上,到处都是。庄不董想用手护住头,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打断了。想蜷缩起来,身上的每块骨头都在叫。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折断枯的树枝。
起初他还在惨叫,惨叫声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到。但很快,声音就小了,变成了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没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棍子终于停了。
庄不董趴在血泊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耳朵里嗡嗡直响,嘴里全是血,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在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柳寡妇的声音。
她在哭,哭得很伤心,但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一句话。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给我闺女报仇……给我儿子报仇……”
庄不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想说一句“你们等着”,但说不出来。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我是庄不董,我是活阎王,我怎么能死在几个庄稼汉手里?
然后,什么都消失了。
柳河屯的土地庙前,月光照在那一滩血上,像是铺了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村口的老槐树上,一只猫头鹰发出凄厉的叫声。
仿佛在宣告——活阎王,死了。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