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成了,印刷成了,两件大事都落了地。顾怀安终于能把全部心思放在学堂上。
咸阳城南的校舍已经收拾妥当。三进院子,前屋做教室,中屋做藏书室,后屋做先生休息的地方。桌椅打了三十套,虽然粗糙但结实。黑板是顾怀安自己设计的,一块大木板刷上黑漆,立在教室最前面。粉笔暂时没有,用的是石笔,在白板上写字勉强看得清,但容易断,写着写着就碎一地。顾怀安在系统商城里搜了一下粉笔的制作方法,五十积分,不贵,但暂时顾不上,先记在账上。
招生的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不顺利。顺利的是报名人数超出了预期,光是城北一个报名点就收了四十多个孩子。不顺利的是这些孩子大多是男孩,女孩少得可怜。城南学堂报名的五十个学生里,只有七个是女孩。七个。顾怀安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观念的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能把七个女孩送进学堂,这七个家庭已经比其他人先走了一步。
开课的子定在十月初一。这是顾怀安挑的子,不是什么黄道吉,是因为十月初一农忙基本结束,百姓有空闲让孩子来读书。秦朝的历法和后世不同,但月份大体对得上,十月初一就是秋收之后的第一个初一。
开课前一天,顾怀安去学堂看了看最后的准备工作。教室的桌椅摆好了,每张桌上放了一块石笔和一块小石板,是给学生练字用的。黑板上用石笔写了四个字,“大秦学堂”,字迹歪歪扭扭的,扶苏写的。扶苏的字本来很好,但石笔他用不惯,写着写着就滑了,反复擦了好几遍才写成这个样子。顾怀安站在黑板前看了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没有重新写。歪就歪吧,反正学生们也不认识几个字,歪不歪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开课那天,天还没亮顾怀安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兴奋。他在现代当过几年上班族,没教过书,但他知道教育意味着什么。一个孩子读了书和没读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读书的孩子长大了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能想明白别人想不明白的道理,能走出一条跟父辈完全不同的路。这就是教育的意义,不是教会几个字,是打开一扇门。
他换好公服,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咸阳宫的石板路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几个早起的太监正在打扫庭院,看到他行礼,他点点头快步走过。
学堂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不是学生,是家长。几个妇人带着孩子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咸阳的秋天早晚温差大,清晨冷得让人直哆嗦。顾怀安快步走过去,让她们先进院子里等着,别在外面受风。妇人不太敢动,一个劲地说“不冷不冷”,但鼻头冻得通红。顾怀安没跟她们客气,直接拉开院门,把孩子一个个领进去。妇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她们不太相信官家的人会这样对她们说话,不太相信这个穿着好衣服的年轻人会亲自开门,不太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辰时,学生陆陆续续到齐了。五十个人,大大小小,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穿着净整齐的衣服,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有的光着脚没穿鞋。最小的孩子才六岁,最大的看起来比顾怀安还大,一问才知道已经十九了,是个铁匠铺的学徒,趁着休工来识字。他坐在最后一排,身子比旁边的小孩大了两圈,凳子坐不下,只能半蹲着。
第一堂课是顾怀安自己上的。他没有让人代劳,不是因为别人上不好,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这些孩子,想亲耳听听他们的声音,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站在黑板前,看着下面五十双眼睛。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茫然的、有兴奋的,各种各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猝死的上班族,两千年后穿越过来,居然站在秦朝的教室里当起了先生。
“我叫顾怀安。”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先生。以后每天上午,我或者别的先生会来给你们上课。下午你们可以回家帮家里活,也可以留在学堂自己看书。每个月农历初一和十五休息,农忙的时候放假。”
教室里安静得很。没人说话,没人举手,没人提问。这些孩子刚从家里被送来,还不知道课堂是什么,不知道先生在说什么。他们只是在听,在记,在用尽全力理解每一个字。
顾怀安没有急着讲识字。他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他们怎么坐,怎么听,怎么回答问题。教他们桌子和石板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玩的。教他们石笔要轻轻拿,轻轻放,摔断了就没有了。教他们先生说话的时候要安静听,有问题要先举手。
这些东西在后世的学校是默认的规矩,小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学。但在这里,在这些从来没有进过学堂的孩子面前,每一条都要从头教起。顾怀安教得很耐心,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地讲,一遍一遍地示范。
教完了规矩,他开始教第一个字。人。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这个字念‘人’。你们是人,我是人,坐在后面的那位大个子也是人。所有人都是人。你们记住这个字了吗?”
他一个个点名,让每个学生站起来念一遍。有的念得大声,有的念得小声,有的念对了,有的是跟着别人的声音混过去的。顾怀安不较真,念对了就夸一句,念错了就纠正一下,不骂不罚。第一节课,让学生不怕来学堂,比什么都重要。
课间休息的时候,顾怀安走到那个十九岁的铁匠学徒旁边。“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大个子站起来,比顾怀安还高了半个头,低着头说话,像个小学生被先生叫起来回答问题一样局促。
“你多大了?”
“十九。”
“为什么来读书?”
赵铁柱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顾怀安记了很久的话。“我不识字,打了五年铁,打了多少斤,卖了多少文,全靠手指头掰。我想学记账。”
顾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学会了记账,你就是全咸阳最会算账的铁匠。”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第二节课还是识字。顾怀安又教了一个字,“一”。一横,比“人”还简单。但他不是单纯地教字,他在黑板上写了“人一”两个字,然后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一个人。”顾怀安说,“两个‘人’字并排,是‘从’,跟从的从。三个人字叠起来,是‘众’,众人的众。”他没有把这三个字全写在黑板上,只是在黑板的角落画了两个小人,又画了三个小人叠在一起。
他注意到第一排有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一直在盯着黑板角落那两个小人看。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她“你在看什么?”
小女孩指了指那两个小人,“这两个人在打架。”
顾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画的两个小人本来是表示“从”的意思,两个人一前一后,是一前一后的位置关系。但在孩子眼里,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伸手蹬腿的样子,就是在打架。他想了想,觉得孩子说得对。谁规定两个人并排就是“从”?在孩子眼里那就是打架。
“你说得对。”顾怀安说,“这两个人就是在打架。但我画得不好,两个人都画歪了,不像是打架,倒像是在摔跤。你以后要是学会了画画,你画一个真正的打架给我看。”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学堂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有的是爹娘来的,有的是爷爷来的,有的是哥哥姐姐来的。赵铁柱没有家长来接,他一个人背着一个布包走出来,布包里装着石板和石笔,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顾怀安站在学堂门口送学生,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记住他们的脸。五十个学生,他一上午就记住了大半,剩下的估计再用一两天也就记住了。他有鸿蒙鉴世瞳,看一遍就忘不了。但他不想靠那个,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记。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顾怀安回到教室,把那块黑板上写的字擦了。明天要教新字,今天的字他们已经学会了,不需要留在上面。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擦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响了起来。
【大秦学堂首授课完成。首批学生:50人。积分+500。】
【教育体系初步建立。历史改变幅度提升。积分+1000。】
【当前历史改变幅度:16%。】
【隐藏成就解锁:开蒙。第一个在秦朝建立平民学堂的人。积分+2000。】
顾怀安看着那行“历史改变幅度:16%”,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百分之十六,再过几个百分点,就是差不多五分之一了。他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月,已经改变了百分之十六的历史走向。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四,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关上教室的门,走出学堂。咸阳城的天边烧着一片晚霞,把整座城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做饭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在晚霞中变成一缕缕淡青色的雾。
他沿着城墙慢慢往回走,心里想着明天的课。明天教什么?教“天”,教“地”,教“”,教“月”。最简单的字,这些孩子学会了就能往下走。不会的就多教几遍,还不会的就单独补课。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