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就能看到每个人头顶悬着一盏灯。
那灯忽明忽暗,亮的人精神抖擞,暗的人面如土色。
我第一次看到灯快灭的时候,是在爷爷身上。
那天他笑呵呵地把我抱在膝头,给我剥橘子。
我盯着他头顶那盏几乎透明的灯,声气地说:"爷爷,你头上的灯快没了。"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笑着说小孩子瞎说。
第二天,爷爷在午睡中走了。
全家人跪在灵堂里哭,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哭,但没有人跟我解释。
后来我又在爸爸头上看到了那盏将灭的灯。
我拉着他的衣角告诉他。
他蹲下来看着我,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
"念念乖,别胡说。"
那天傍晚,爸爸没有下班回来。
家里的电话响了很久,妈妈接起来,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挺着大肚子往外跑,在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一跤。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她的头顶亮起一盏灯。
不是亮起来。
是灯芯只剩最后一截,火苗摇摇欲坠。
那天夜里,妹妹出生了,妈妈失血太多,没能从手术室里出来。
我站在病房外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三哥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你这个妖怪!是你害死他们的!"
"你就是个灾星!"
膝盖撞在地砖上,辣地疼。
我想哭,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有一个人朝我走过来。
大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害怕和嫌恶。
我不敢出声,咬着嘴唇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廊尽头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和人头上的灯一样。
我缩在墙底下,抱着膝盖。
门里传来婴儿的哭声,门外是此起彼伏的痛哭。
"爸爸……妈妈……"
我叫了好多遍,没人应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走廊里空空荡荡。
他们都走了。
连叫我一声都没有。
我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又直直地摔回地上。
满地都是白色的光,只有我一个人。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个哥哥把妹妹陆瑶当掌上宝,对我避之不及。
家里的佣人看人下菜碟,对我从来都是敷衍了事。
我经常饿着肚子上床,但好歹也活到了十八岁。
三哥陆深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丧门星祸害千年。"
我有时候也想,是不是因为我太坏了,所以老天才一直不收我。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
我从床上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枯黄,脸颊凹进去两块,谁也看不出这是陆家的大小姐。
但我不在意这些。
因为我看到了自己头顶那盏灯。
透过镜子,那灯只剩下豆粒大的一点微光,随时都会灭。
终于轮到我了。
我没笑出来,只是嘴角动了动。
放下杯子,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
这辈子没什么朋友,认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最后这一天,该怎么过呢。
我磨磨蹭蹭收拾好自己,从阁楼上下来。
我原来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采光很好。
妹妹出生后就改成了她的衣帽间。
我搬到了阁楼。
从阁楼的小窗户往下看,能看见花园里的秋千架。小时候陆瑶总在那里荡秋千,笑得无忧无虑。
我只能蹲在窗口,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她的快乐。
没想到这个时间二哥和妹妹还没出门。
我沿着扶梯走下去,听见陆瑶清脆的笑声从客厅传来。
"二哥,你今天这条领带不好看,换一条嘛。"
她翻着沙发扶手上的领带盒,挑了一条藏蓝色的递过去。
二哥陆安低下头,由着她动手。
陆瑶手忙脚乱地系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皱起鼻子。
"好像系歪了……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陆安没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瑶瑶系的,歪了也好看。"
"走吧,今天我送你上学。"
陆瑶开心地挽住他的胳膊。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心里泛酸。
我想起了十二岁那年。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给二哥画了一幅素描肖像,想在他生那天送给他。
画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是我比着照片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我把画卷好,紧张兮兮地递到他面前。
"二哥,生快乐。"
他看都没看一眼。
"谁知道碰了你的东西会不会倒霉。"
我把画放在了自己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画不见了。
我在楼下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
被撕成了碎片,再也拼不回去。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一片一片捡起来,洗净,装进一个信封里。
那个信封到现在还压在我阁楼的褥子底下。
"二哥,小瑶。"
我从楼梯上走下来,喊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陆瑶看到我,笑起来:"姐姐!"
旁边的陆安脸沉下去,想说什么,瞥了眼陆瑶,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就一次就行。"
"好呀!"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陆瑶疑惑地转头看向陆安。
"为什么不行呀?"
"你忘了?今晚大哥让你去参加那个慈善晚宴。你自己答应过的。"
"是吗……"
陆安目光肯定地看着她。
陆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对不起姐姐,今晚我有事,去不了了。"
她想了想,又笑起来。
"要不明天?明天咱们全家一起吃饭好不好?"
全家。
我扯了一下嘴角,那个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明天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目送她蹦蹦跳跳出了门。
陆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一眼。
"陆念,你最好别打什么主意。"
"你要是敢让瑶瑶受一丁点委屈,你知道后果。"
"离她远一点。"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