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在丽晶酒店的沙发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摆上餐桌的鸭子。
不是烤鸭。
是那种还没被宰、但厨师已经开始讨论火候的鸭子。
古德里安教授坐在他对面，眼神慈祥得像班主任发现了全校唯一一个数学满分苗子。问题是路明非这辈子跟“满分”两个字的关系，大概只存在于游戏账号被人盗走后，他在论坛上发帖骂人的愤怒值。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卡塞尔学院录取说明。
奖学金证明。
签证协助材料。
入学确认书。
还有一份厚得像菜单的英文资料。
路明非翻开看了两眼，果断合上。
英文这种东西很神奇。
单词拆开看，他大概认识。
合在一起看，就像龙文。
当然，现在他已经不太敢随便拿龙文开玩笑了。
“路明非同学。”古德里安教授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首先我要正式通知你，卡塞尔学院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路明非说：“教授，我还没答应。”
“是的，是的，当然。”古德里安点头，“选择权在你手里。”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到路明非更害怕了。
一般人说“选择权在你手里”，潜台词通常是“你最好选我想让你选的那个”。
诺诺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她今天没有穿得像面试官，也不像招生助理。她只是很随意地站在那里，红发扎得松松的，眼神懒散，看上去像来凑热闹的。
可路明非知道她一直在看自己。
不是女生看废柴男生的那种看。
是猎人看灌木丛里有没有东西动了一下的那种看。
叶胜站在门边，酒德亚纪坐在另一侧。
他们两个人没有古德里安那么热情，也不像诺诺那么有攻击性。
但路明非注意到，叶胜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门口和走廊。酒德亚纪坐的位置离窗户不远，手边没有摆任何多余的东西，杯子靠近右手，文件靠近左手。
这不是普通招生团队。
这帮人进房间的第一秒就把所有出口都扫过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心想美国大学现在招生都这么卷了吗？
卷到需要战术站位？
古德里安没有发现路明非在走神，或者说他发现了，但他认为这是优秀学生面对重大人生选择时应有的沉思。
教授清了清嗓子。
“卡塞尔学院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是一所历史悠久、师资力量雄厚、研究方向独特的私立大学。我们拥有世界顶尖的古文字学、遗传学、炼金术和神话学研究体系。”
路明非举手。
古德里安眼睛一亮：“请问！”
“炼金术这个词放在大学专业介绍里，真的不违反广告法吗？”
诺诺手里的圆珠笔“啪”地掉了一下。
她笑了。
古德里安愣住，认真思考了两秒：“严格来说，我们并不面向公众招生，所以不属于普通广告范畴。”
路明非：“……”
他只是随便吐槽一下。
没想到教授真的从法律角度回答了。
叶胜开口：“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套和龙类文明相关的技术体系。”
路明非看向他：“所以你们真的要聊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城市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碎又遥远。
古德里安的神情变得严肃。
“是的。”他说，“我们要聊龙。”
路明非本来想接一句“那我能不能申请退场”。
但话到嘴边，他没说出来。
因为古德里安没有笑。
叶胜没有笑。
酒德亚纪也没有笑。
诺诺倒是还在笑，可她的笑不是觉得荒唐，而像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龙。
这个字在空气里落下来。
很轻。
又很重。
路明非的右手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
小到普通人未必看得见。
他只是下意识摸向腰侧。
那里没有剑。
以前烬誓挂在那里。
在灰烬大陆的最后几年，他睡觉时手都不会离剑太远。因为龙不会敲门，死侍不会等你穿好衣服，瘟疫眷属也不会讲究公平决斗。
但这里是丽晶酒店。
桌上有矿泉水。
地上铺着地毯。
空调温度很合适。
他右手摸了个空。
诺诺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像猫发现窗帘后面藏着东西。
古德里安继续说：“龙族并不是神话传说。它们曾经真实存在，并对人类文明产生过深远影响。卡塞尔学院的使命，就是研究龙族，培养能够应对龙类复苏事件的学生。”
路明非眨眨眼：“教授，你们学校的就业方向听起来不是很稳定。”
“稳定性确实不高。”叶胜说。
他说得太实在了。
路明非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酒德亚纪补充：“但待遇不错。”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酒德亚纪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路明非心想，待遇不错有什么用？
灰烬大陆也有国王给他封过骑士头衔。
封完第二天城就塌了。
头衔没来得及兑现，国库先被龙焰烧没了。
“所以。”路明非慢慢说，“你们觉得我适合这个专业？”
“不只是适合。”古德里安说，“你的评估结果非常特殊。”
“？”
“拥有龙族的人类，我们称为混血种。”古德里安解释，“这种会赋予人类特殊的能力，也会带来风险。越高，能力越强，但失控风险也越大。”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牛仔裤，运动鞋。
怎么看都不像拥有特殊。
更像拥有网吧包夜。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路明非说，“我中考体育差点没过。”
诺诺说：“体测成绩不能说明你没有龙血。”
“那什么能说明？贫穷吗？我这个比较稳定。”
诺诺又笑了。
古德里安却没有笑。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路明非面前。
上面是一些检测指标。
路明非看不懂。
但他看见了一个醒目的字母。
S。
古德里安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们初步判断，你可能拥有极高等级的。甚至可能是S级。”
S级。
路明非盯着那个字母。
其实他不太喜欢这种东西。
等级。
称号。
特殊。
灰烬大陆的人也喜欢给他加很多头衔。
异乡人。
王国最后的剑。
圣火余烬。
屠龙者。
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但头衔不能挡龙焰。
也不能让死人回来。
路明非挠挠头：“教授，有没有可能这个S是……spell error？拼错了？”
古德里安怔住。
叶胜看了他一眼。
诺诺直接笑出了声。
“你真行。”她说，“人家拿到S级评估，第一反应都是自己是不是天选之子。你第一反应是拼写错误。”
路明非说：“主要是我对自己有清醒认知。”
“你是很清醒。”诺诺盯着他，“清醒得有点过头。”
路明非没接这句话。
他把那页纸推回去。
“教授，我能不能问个现实一点的问题？”
“当然。”
“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很多说服词。
比如卡塞尔环境优美，学术自由，奖学金丰厚，师生关系融洽，毕业后前途广阔。
但路明非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要去”。
而是“我不去会怎样”。
叶胜回答：“从学院流程上说，你可以拒绝。”
路明非看他：“从非流程上呢？”
叶胜没有立刻说话。
酒德亚纪抬眼看了他一下。
诺诺停止转笔。
古德里安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叶胜说：“你已经进入学院观察名单。如果你拒绝，学院不会强制带你走。但相关部门会继续关注你的状况。”
“听起来像社区居委会定期上门检查煤气。”
“差不多。”诺诺说，“只不过检查煤气不会顺便检查你会不会变成死侍。”
路明非看向她。
“死侍？”
诺诺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你还没签字，这部分算进阶课程。”
路明非心想，真体贴。
死侍都要等缴费之后才讲。
虽然卡塞尔不要学费。
这更吓人。
古德里安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很多：“路明非同学，不是礼物。它是一种事实。你可以选择不进入卡塞尔，但你不能选择自己从未拥有它。”
路明非沉默下来。
这句话不像招生话术。
倒像判决。
他忽然有点烦。
他才回来多久？
现实只过去一夜。
他还没有把作业补完。
还没有弄清楚怎么继续装成原来那个路明非。
还没有把噩梦从脑子里清出去。
结果现在又有人告诉他：恭喜你，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可能有龙血，你要不要来我们学院学屠龙？
这世界是不是有病？
他只是想混完高中。
就这么难吗？
“我需要时间。”路明非说。
古德里安点头：“当然，这是人生大事。”
诺诺说：“今晚之前。”
路明非抬头：“这叫人生大事？我点外卖都能纠结半小时，你们让我今晚决定出国屠龙？”
“准确地说，是决定是否接受录取。”叶胜说。
“有区别吗？”
“有。”叶胜说，“屠龙任务不会安排在入学第一天。”
路明非：“……”
谢谢。
听起来更像诈骗培训班了。
古德里安把文件整理好，递给他：“你可以带回去给家长和学校确认。签字前，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们。”
路明非接过文件。
纸张很轻。
但他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烧过的铁。
离开酒店时，诺诺跟了出来。
叶胜和亚纪没动。
古德里安在后面喊：“路明非同学，注意安全！资料不要弄丢！”
路明非回头：“教授，我人丢了资料都不一定丢。”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中国高中生的幽默表达。
诺诺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走吧。”她说，“送你一段。”
“不用了。”路明非警惕地看着她，“师姐你们的车我坐不起。”
“又不要你付油钱。”
“我怕付别的。”
诺诺侧头看他：“比如？”
“比如人生。”
电梯门开了。
诺诺走进去，笑了一下：“你还挺惜命。”
路明非跟进去，站在靠近按钮的位置。
电梯里有镜子。
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
一个普通高中男生。
头发有点乱，眼神有点困，手里抱着一叠美国大学材料。
如果只看外表，他和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被家长着上补习班的高二学生没什么区别。
可他知道自己的口挂着什么。
黑色铁片贴着皮肤，冷得像死人的手指。
诺诺也从镜子里看他。
“你听到‘龙’的时候，手动了。”她说。
路明非心里叹气。
来了。
“可能是帕金森前兆。”他说。
“你才十七岁。”
“疾病不歧视年轻人。”
诺诺笑笑：“不是抖。是找东西。”
路明非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师姐，你们招生都这么吓人吗？”
“我不是招生。”诺诺说。
“那你是什么？”
“看热闹的。”
“卡塞尔福利真好，看热闹都有出差补贴。”
诺诺靠在电梯壁上：“你不想去。”
“很明显吗？”
“脸上写着。”
“那你们还让我去？”
“因为你也不是完全不想知道。”
路明非没说话。
电梯继续下降。
诺诺说：“你看起来不像被吓到的普通高中生。”
“那像什么？”
诺诺盯着镜子里的他。
“像听见邻居家又着火的人。”
路明非手指微微一紧。
诺诺看到了。
她没追问。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
她不需要每刀都捅下去。
她只要把刀尖停在你皮肤上，让你知道她看见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大厅灯火通明，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微笑致意。这里净、昂贵、明亮，空气里有香氛味。
一点灰烬味都没有。
路明非走出酒店，忽然吸了一口夜风。
城市的夜晚很，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味道。
很好。
很人间。
诺诺站在他旁边。
“路明非。”她说。
“嗯？”
“卡塞尔不是避难所。”
“听出来了。”
“也不是童话里的魔法学校。”
“这个也听出来了，霍格沃茨不会开屠龙专业。”
诺诺笑了下：“去了之后，别把自己当游客。”
路明非看她。
诺诺把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当然，你也可以不去。没人拿枪顶着你。”
“你们看起来不像需要枪。”
“有眼光。”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什么？”
“别太相信古德里安教授说的‘学院会保护你’。”
路明非一怔。
诺诺笑了笑。
“学院会保护有价值的东西。”
“至于你是学生，还是价值本身——”
她没说完。
红色法拉利的灯亮起。
诺诺上车，发动机轰鸣，像一头漂亮又不耐烦的野兽。
她降下车窗，对他说：“自己想清楚。”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汇入车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
自己想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挺民主。
问题是他的人生好像从来没给过他多少“想清楚”的时间。
灰烬大陆那边也是。
第一头火龙俯冲下来之前，没人问他准备好没有。
艾莉娅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也没问他愿不愿意活。
加洛教他握剑，第一课就是把他踹进泥坑，说“不想死就爬起来”。
后来他真的爬起来了。
爬了十二年。
爬到世界尽头。
然后死了阿兹雷尔。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结果现在有一所美国大学递给他一份入学确认书，说同学你好，我们这里也有龙。
路明非很想骂人。
但他又不知道该骂谁。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
学校后门。
没有署名。
路明非盯着短信看了几秒。
然后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
楚子航。
路明非：“……”
师兄你其实可以一次发完。
仕兰中学晚上比白天顺眼。
因为晚上没有考试，没有老师，没有赵孟华，也没有文学社里那些让人尴尬到脚趾扣地的青春情节。
校门旁边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
楚子航站在后门外的树影里。
白衬衫，黑裤子，肩背挺直。
他不需要摆姿势，也不需要说话，站在那里就像一条自动生成的纪律线。
路明非走过去：“师兄。”
楚子航点头。
“卡塞尔找过你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
路明非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托您的福，我现在是疑似美国大学诈骗受害者。”
楚子航看了一眼文件。
“是真的。”
“师兄，你这么快就帮他们证明了？你们有提成吗？”
“没有。”
“那你图什么？”
楚子航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看着路明非，说：“龙也是真的。”
路明非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树叶沙沙响。
楚子航说话永远是这样。
没有铺垫。
没有修饰。
不安慰，也不夸张。
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
刀在这里。
你看见了就看见了。
路明非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你知道？”
“知道。”
“你去过卡塞尔？”
“去过。”
这次路明非没有再开玩笑。
楚子航比他大一届。
在仕兰中学，楚子航一直都是那种活在传说里的人。成绩好，运动好，长得好，家境好像也不差，整个人像被命运开了会员。
路明非以前觉得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现在看来，可能还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一个物种。
“所以你已经是他们的人了？”路明非问。
楚子航沉默半秒。
“我是卡塞尔学生。”
这回答很精确。
不是“他们的人”。
只是学生。
路明非听懂了这点差别。
“你找我什么？”他问。
楚子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路明非接过：“情书？”
“资料。”
“哦。”路明非说，“那比情书吓人。”
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纸。
打印的。
不是很多。
卡塞尔学院基本结构。
课程名称。
学生社团。
诺玛。
执行部。
还有几条注意事项。
字很少。
但都很要命。
比如：
不要把卡塞尔当作普通大学。
不要随便展示未知能力。
不要在不了解规则前签署额外协议。
不要相信论坛。
最后一条尤其醒目。
路明非看着它，问：“论坛怎么了？”
楚子航说：“芬格尔。”
“谁？”
“你以后会知道。”
楚子航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路明非莫名从里面听出一点“此人很麻烦”的意思。
“师兄。”路明非把资料收好，“你是在提醒我？”
“嗯。”
“为什么？”
楚子航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和普通新生不一样。”
路明非心里一跳。
脸上却露出茫然：“我哪里不普通？我成绩挺普通的，普通得很稳定。”
楚子航没有理会这句废话。
“你听到龙的时候，不是好奇。”
“那是什么？”
“反应。”
“什么反应？”
“战斗反应。”
路明非沉默了。
楚子航继续说：“你在找武器。”
又是这句。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得把右手绑起来。
不然迟早被人看出底裤。
他挠挠头：“师兄，你们卡塞尔学生都这么会观察吗？”
“不是。”
“那你怎么会？”
楚子航没有回答。
路明非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后面大概有故事。
有些人的故事不是问出来的。
问了也没用。
就像别人问他为什么会找武器，他也不能说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屠了十二年龙，最后被古龙王诅咒回来，顺便还没写作业。
听起来像精神病。
而且是中二晚期。
两人站在校门口。
远处有车开过，灯光从楚子航脸上一扫而过。
那张脸没有太多表情。
冷静。
净。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路明非忽然问：“师兄，卡塞尔危险吗？”
“危险。”
“会死人吗？”
“会。”
“学生也会？”
“会。”
楚子航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路明非反而笑了：“你们招生话术真统一，主打一个真诚劝退。”
楚子航说：“古德里安教授不会这么说。”
“教授比较慈祥。”
“他相信你能适应。”
“那他很看得起我。”
“嗯。”
路明非一噎。
楚子航这个“嗯”让人很难判断他是在赞同教授，还是单纯确认句子成立。
路明非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楚子航看着他：“你自己决定。”
“你不劝我？”
“不劝。”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这句话很短。
但路明非的手指忽然停住。
楚子航不是说“你看起来有秘密”。
也不是说“我知道你不普通”。
他只是说：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所以不劝。
这很楚子航。
冷冰冰的，却反而比热情更像尊重。
路明非想笑一下，结果没笑出来。
他只好低头看地。
“师兄。”他说，“你为什么去卡塞尔？”
楚子航沉默。
沉默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楚子航说：“我要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
路明非抬头。
楚子航没有继续解释。
他的眼神穿过校门，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路明非忽然想起雨。
不是今晚的雨。
是很久以前的、某条高架桥上的雨。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也许是因为楚子航的眼神太像一个一直站在雨里的人。
“找到了吗？”路明非问。
“没有。”
“所以你还会回去？”
“嗯。”
很简单。
也很硬。
路明非忽然觉得，楚子航和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像。
楚子航是朝着某个东西走过去的人。
而他是从某个地方逃回来的人。
可他们又有一点像。
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背后有门。
门后面有怪物。
有些人推门是为了追。
有些人推门是因为怪物已经追上来了。
楚子航忽然说：“卡塞尔有答案，但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答案。”
路明非看他。
“他们会评估你。”楚子航说，“会给你资源，也会要求你承担责任。”
“听起来像卖身契。”
“差不多。”
“师兄你说话真直接。”
“你应该知道。”
路明非叹了口气：“我一个高二学生，忽然被通知要去美国学屠龙，还要提前了解卖身契风险，这合理吗？”
楚子航想了想。
“不合理。”
路明非愣了一下。
楚子航继续说：“但是真的。”
这就很讨厌了。
世界上很多事就是这样。
不合理。
但是真的。
龙焰焚城不合理。
阿兹雷尔临死前诅咒他不合理。
现实只过去一夜不合理。
卡塞尔学院问他相不相信龙，也不合理。
可全是真的。
路明非抬手按了按口。
黑色铁片隔着衣服硌着掌心。
楚子航看见这个动作。
他的视线停了一瞬。
但他没问。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师兄虽然冷得像学校门口的不锈钢雕塑，但有个优点。
不该问的他真不问。
“师兄。”路明非说，“如果我去，会不会很麻烦？”
“会。”
“有没有可能我去了之后就安静上课，混个文凭？”
“可能性不高。”
“那我能申请转专业吗？比如龙类后勤管理。”
楚子航看着他。
“没有这个专业。”
“贵校发展不够全面。”
楚子航没评价。
路明非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他不想去。
这点是真的。
他一点都不想再靠近龙。
一点都不想听什么、言灵、炼金术。
他只想把那十二年烂在梦里，烂在口这块铁片里，最好烂到连自己都忘掉。
可是他忘不掉。
而且龙也不会因为他不去卡塞尔就消失。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龙。
如果他身上的烬誓真的跟这个世界的龙产生反应。
如果阿兹雷尔最后那句话不是单纯的诅咒，而是某种警告。
那他至少要知道，门后有什么。
路明非看向楚子航：“师兄。”
“嗯。”
“卡塞尔能查到龙在哪里吗？”
“能查到一部分。”
“剩下的呢？”
“自己查。”
“听起来售后服务一般。”
楚子航说：“比你一个人查好。”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也是。”
他说完，拿出手机，给叶胜发了一条短信。
我去。
发送成功。
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很快，叶胜回复：
收到。明天会安排你与家长、学校确认手续。
过了十几秒，另一个号码发来消息。
诺诺。
上船了，师弟。
路明非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抽了抽。
他回：
请问现在跳船还来得及吗？
诺诺回复很快：
可以。
但水里也有龙。
路明非盯着屏幕。
半天后骂了一句：“靠。”
楚子航看他。
路明非把手机收起来：“没事，贵校师姐说话很有感染力，感染得我想退学。”
楚子航说：“还没入学。”
“谢谢提醒，心情更好了。”
两人沿着学校外墙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路口时，楚子航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
“师兄请讲。”
“如果你去卡塞尔，不要太相信自己是S级。”
路明非愣住。
“为什么？”
“等级是评估，不是符。”
楚子航看着他，声音平静。
“龙不会因为你是S级就少咬一口。”
路明非沉默两秒，点头：“这个道理我懂。”
他是真的懂。
灰烬大陆上，国王会死，圣骑士会死，主教会死，被诗人吹成“天选之刃”的倒霉蛋也会死。
龙从来不看简历。
龙只看你能不能烧。
楚子航似乎察觉到他这句话不是玩笑。
但他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点头。
“我走了。”
“师兄再见。”
楚子航转身离开。
白衬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路明非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楚子航这个人真奇怪。
明明说的话少得像短信套餐快用完了。
但每句都很难忽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
卡塞尔学院。
龙。
混血种。
S级。
门已经打开了。
他抱着文件往家走。
越靠近婶婶家那栋楼，空气里的烟火气越重。
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打电话吵架，有人拎着塑料袋从小卖部出来，袋子里装着酱油和啤酒。
这才是现实。
普通、吵闹、便宜、琐碎。
没有龙。
至少看起来没有。
路明非上楼时，听见婶婶在屋里骂路鸣泽。
“你作业写完了吗？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你看看你哥，虽然成绩也不怎么样，但人家好歹——”
门开了。
婶婶看见路明非，后半句卡住。
路明非心想，您接着说啊，我也想知道我好歹什么。
叔叔从沙发上探头：“明非回来啦？那个美国学校怎么说？”
路鸣泽趴在地上，手里拿着掌机，眼睛亮晶晶：“表哥你要去美国了吗？带PSP吗？”
婶婶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就知道游戏！”
客厅里灯光很亮。
电视机在播综艺。
茶几上有半盘瓜子和一杯凉掉的茶。
路明非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想进去。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真的要把这个普通夜晚推向另一个方向。
婶婶皱眉：“杵门口什么？鞋换了！”
路明非低头换鞋。
很好。
史诗感结束。
家庭伦理剧上线。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
婶婶立刻拿起来看。
“全额奖学金？”叔叔凑过去，“哎呀，这个厉害啊！”
“厉害什么厉害！”婶婶瞪他，“你看得懂英文吗你就厉害？”
叔叔老实说：“看不懂，但全额两个字我看懂了。”
路鸣泽举手：“我也看懂了美国。”
婶婶说：“闭嘴。”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围着那堆文件。
婶婶一边翻一边皱眉，叔叔一边点头一边假装懂，路鸣泽一边伸脖子一边试图把话题转移到游戏机代购。
这画面很烦。
烦得真实。
他在灰烬大陆最后一年，几乎每天醒来都能看见死人。
有人死在营地外，有人死在城墙上，有人死在撤退途中。
那时候他想，如果能回家，就算每天被婶婶骂也行。
现在婶婶真的在骂人。
他竟然觉得还不错。
婶婶抬头：“路明非，你自己怎么想？”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婶婶会问这个。
他以为婶婶会直接替他拍板。
毕竟全额奖学金这种东西，对他们家来说实在太像天上掉馅饼。
虽然路明非知道，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也可能是龙。
“我……”路明非挠挠头，“我想去看看。”
婶婶盯着他：“想清楚了？”
“没有。”
婶婶眉毛立刻竖起来。
路明非赶紧补充：“但我觉得，不去也不一定更好。”
叔叔点头：“年轻人嘛，是该出去看看世界。”
婶婶瞪他：“你少说两句。”
路鸣泽兴奋：“表哥你去了美国，记得给我买游戏机！”
婶婶又拍他。
客厅里重新吵起来。
路明非坐在沙发边上，听他们吵。
手指隔着衣服碰到口的铁片。
冰冷。
安静。
像另一个世界寄来的欠条。
夜里，路明非回到房间。
他打开异常记录本。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写下：
第十四条：卡塞尔学院是真的。
下面一行：
第十五条：这个世界也有龙。
他看着这句话，觉得很烦。
于是又补了一句：
第十六条：我可能真的要去。
写完后，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括号。
（不是为了屠龙。）
再想了想，又写：
（至少现在不是。）
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路明非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很远的龙吼。
也许是记忆。
也许不是。
然后，电影院的放映机声响了起来。
咔哒。
咔哒。
咔哒。
路明非睁开眼。
他坐在一座空荡荡的电影院里。
银幕上不是电影。
是一片灰白色火海。
城墙坍塌。
龙翼遮天。
灰烬像雪一样落下来。
第一排坐着一个小男孩。
黑色小西装。
皮鞋擦得很亮。
他晃着腿，回头看路明非。
“哥哥。”
路鸣泽笑着说。
“欢迎回来。”
路明非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一点也不惊讶。
只是觉得烦。
非常烦。
“你知道灰烬大陆。”他说。
路鸣泽笑容不变。
“哥哥现在说话真直接。”
路明非站起来，沿着过道往下走。
电影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银幕上的火光把座椅照得忽明忽暗。
他走到第一排，停在路鸣泽面前。
“你一直在看？”路明非问。
路鸣泽仰头看他。
没有回答。
路明非又问：“那你也看见他们死了？”
电影院里的放映声似乎停了一拍。
路鸣泽脸上的笑很淡。
路明非盯着他。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有一瞬间变成灰金色。
不是黄金瞳。
更冷。
更暗。
像烧尽之后还没熄灭的灰。
“以后你跟我谈交易。”路明非说，“先把价格写清楚。”
路鸣泽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哥哥。”
“你现在真的很难骗。”
路明非没有笑。
银幕上，灰烬古龙王阿兹雷尔缓缓张开双翼。
那双巨大的眼睛隔着火海望向他。
像从另一个世界追来的诅咒。
路鸣泽轻声说：
“卡塞尔只是开始。”
路明非看着银幕。
良久之后，他说：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龙从不终结。
龙只是在不同的世界醒来。
第二天早上，婶婶的声音准时把他从梦里砸出来。
“路明非！起床！跟我去学校问清楚！”
路明非睁开眼。
天花板很白。
窗外阳光很好。
没有火海。
没有电影院。
没有阿兹雷尔。
只有婶婶继续骂：
“你还睡！这么大的事你还睡得着！”
路明非躺在床上，沉默两秒。
然后慢慢把被子拉过头顶。
“靠。”
他说。
“我作业还没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