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鹤的意识刚触到第四槽位那团暗红光,剧痛便撕开五感。
他没来得及看清梦里的屋舍,喉管便被一碗黑药灌满,腹随之抽紧。
这一次的梦境里没有名姓,也没有旧事可供他慢慢回想,只有一碗接一碗送到嘴边的药汁。
江别鹤在梦里成了一个被关在地牢底层的试药童子。
第一世开启时,他被迫喝下一碗淡绿色毒液,眼前很快发黑,耳边只剩自己压不住的喘息。
他的意识在濒死的痛苦里短暂抽离,接着又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回那具瘦骨嶙峋的童子躯壳里。
第二世降临,他被几个看不清脸的成年大汉按在石板上,咽下一截暗红色草。
草入口即化,随后皮肉发烫,骨缝里也跟着一阵阵发紧。
没有求饶的余地。
也没有逃跑的暗门。
在这场漫长梦境里,他用凡人最薄的血肉之躯,扛过了一百次毒发身死。
每一次痛楚都清楚落在身上,清楚到他连昏过去都成了奢望。
江别鹤那颗原本只算缜密的心,在一次次死亡和重来里,被迫学会了把痛楚放到一边。
到了第八十世之后,他不再听那些灌药人的呵斥,也不再在毒发时胡乱挣扎。
每一次临死前,他都瞪着眼,记住毒素从喉管落入腹后,先伤哪里,再破哪条经脉,最后怎样夺命。
有些毒先烧肺腑。
有些毒先封心脉。
有些毒不急着人,只让四肢一点点失去知觉,等人还能清醒想事时,再慢慢断掉最后一口气。
江别鹤把这些路线一条条记住。
一百条凡人烂命,就这样换成了他脑子里一张毒性脉络图。
江别鹤在漏风的土屋里睁开眼睛。
他喘得很急,身上的粗布夹袄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刚睡醒,倒像刚从病榻上捡回半条命。
识海深处的第四个空置槽位,在漫长梦境后彻底亮起。
那团暗红记忆不断收束,最后凝成一块幽绿玉牌。
玉牌表面有细密纹路,像是一条条被记下来的毒性路线。
【辟毒之躯残绿】
【历经百世试药惨死所凝炼的无漏毒体。】
【可抵凡俗百毒,可抗山野瘴气,经脉生机锁闭,可微弱延缓肉身衰老。】
江别鹤靠在木板床上,没有多想,直接用意念将这块幽绿玉牌推入第四槽位。
玉牌落槽那一刻,前三块玉牌同时亮起光纹。
踏雪无痕,辨风听理,地脉感知,辟毒之躯,四块玉牌在识海里连成一圈。
江别鹤盘腿坐稳,口一阵发闷,张口吐出一团黑浊气。
那团黑浊气落在床边夯土砖上,很快把土砖表面蚀出几个浅坑。
江别鹤盯着那几个坑看了片刻,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这东西若是吐在小鱼脸上,孩子未必扛得住。
以后在家里运转这块玉牌,得离人远些。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骨肉依旧单薄,像个常年握笔的寒门书生。
可骨髓深处多了一股韧劲,先前那种一场风寒就能拖垮的虚浮感,已经少了大半。
江别鹤坐在床沿边,把呼吸压稳。
四块玉牌联动后,他听清了屋外雨水坠落的方位,察觉到墙泥土下水脉的渗透,连床底虫豸的爬行轨迹也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很好。
但好东西不能让人看出来。
天色刚亮,江别鹤从床底烂木箱里翻出一盘手指粗的麻绳,细细缠在腰间。
他又从灶台下方隐蔽处,取出昨夜随手揉好的几个草药渣丸子,揣进贴身怀里。
这些草药丸子药效有限,拿出去也只能糊弄外行。
可世道里许多麻烦,靠的正是糊弄外行。
他推开堂屋那扇修补过的木门,刚跨过门槛,就碰上了拿着钝口柴刀准备出门的江松。
江松停在原地,目光落到他腰间那圈麻绳上,脸色当场变了。
“二郎,你这副打扮,是要去山里寻死不成?”
江松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江别鹤的手腕。
庄稼汉手劲大,掌心全是老茧,攥得江别鹤腕骨发疼。
“苍梧山的春瘴已经顺着雨水漫下来了。”
“赵老头那具指甲发黑的尸首,前两才刚入了薄棺。”
“你一个连鸡都没过的读书人,还要往那毒窝里钻?”
江别鹤没有挣,任由大哥攥着。
“大哥莫急。”
“我昨夜借着油灯没事做,用学堂里那卷周易残篇,给咱们这个家起了一卦。”
“卦上写得明白,今苍梧山中段有穿堂逆风,能吹散半个时辰死瘴。”
江别鹤抬起另一只手,在腰间麻绳上拍了两下。
“家里的屋顶一到下雨就漏,墙也。”
“我今去砍一能挡瘴气的辟毒木回来,往后春瘴再顺着雨水压到村里,咱家也能有个能躲的地方。”
江松额角青筋跳了跳,手里那把钝柴刀攥得更紧。
“什么卦象能挡住山里的毒气?”
“我不懂你们读书人的酸话。”
“我只知道人吸了那毒雾,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要去也是我去。”
“我是这家里的大哥,我常年下地,身子骨比你硬,遇着不对还能憋气往外跑。”
江别鹤收起那点敷衍人的轻巧神态,反手握住江松的手指,一点点把那只大手从自己腕上拨开。
“大哥,你这话说得太轻了。”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你若是折在山里,大嫂和小鱼明怎么办。”
江松嘴唇动了动,却没接上话。
江别鹤压低声音。
“你别忘了,小鱼那眼看要断的寒咳,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敢挑这个子上山,自然有我能回来的把握。”
“你留在家里,把柴劈好,水烧上。”
“若是毒瘴真的倒灌进村,你立刻用湿布捂住大嫂和小鱼的口鼻,把他们带进地窖里。”
江松盯着他,眼里全是担心,也全是不愿退让的倔劲。
“二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拿命在赌。”
江别鹤想了想。
“赌也分怎么赌。”
“白白送死叫赌命。”
“算好了来回路,备好了退路,再去拿东西,叫做穷人找活路。”
江松沉默了很久。
院里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砸在木盆边沿上。
芸娘从灶间探出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糊,听见这几句话,脸色也不好看。
“二郎,你大哥说得没错,山里的瘴气不是闹着玩的。”
“小鱼才刚好些,你若再出事,这个家经不起。”
江别鹤转头看向芸娘,语气放软了些。
“大嫂,我不拿家里人的子开玩笑。”
“今若不去,等春瘴进村,咱们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了。”
“小鱼还小,总不能每年春天都靠关门堵缝硬熬。”
芸娘站在灶间门口,没再劝。
她比江松看得细。
二郎这几个月做的事,一件比一件怪,可每一件都把这个家从死路边上拽回来一点。
她心里怕,也知道拦不住。
江松把钝柴刀往墙边一靠,低声开口。
“那你把刀带上。”
江别鹤摇头。
“大哥,那刀钝得连竹节都砍不利索,带进山里只会拖累。”
“我这次要砍的木头,不靠蛮砍。”
“靠找对地方。”
江松听懂了半句,也知道再争没有用。
他转身进屋,把家里最厚的一块旧麻布扯出来,塞进江别鹤怀里。
“路上挡雨。”
“能回来就回来。”
“回不来,我去找你。”
江别鹤把旧麻布收好。
“大哥放心。”
“读书人靠清气撑着,没那么容易喂了山里的虫。”
江松没有骂他,只把门让开。
江别鹤戴上破旧斗笠,顶着细雨走出院门。
雨丝越下越密,打在斗笠边沿,顺着草编缝隙滑落到肩头。
江别鹤顺着苍梧山脚那条被雨水泡软的小路,朝深山走去。
踏雪无痕这块白牌不能让他飞檐走壁,却能让他在泥水里少滑几次。
辨风听理能帮他避开山道上最乱的回风。
地脉感知顺着脚底往下探,哪里是空泥,哪里底下有暗石,哪里一脚踩下去会陷到小腿,他都能提前避开。
两个多时辰后,前方山林的样子开始变了。
雨水落在枯枝败叶上,很快带起一层暗色水痕。
林木枝叶大多发黄,树上有大片裂口,裂口处流出的黑绿色汁水顺着树皮往下淌。
杂草堆里散着不少野兽白骨。
那些骨头表面坑坑洼洼,已经被瘴气侵了许久。
一棵死树下,还倚着半具穿粗布衣衫的人骨。
人骨旁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采药镰刀,镰刀柄已经烂了半截。
江别鹤停下脚步,解开领口盘扣,把腰间麻绳重新系紧。
他没有立刻往里冲。
辟毒之躯是梦里换来的本事,可梦里的本事落到现实,也得先试一试深浅。
江别鹤从怀里取出一个草药渣丸子,捏碎一半涂在袖口外侧。
草药很快变黑。
这外围瘴气已经够毒,寻常人到这里多半扛不了多久。
江别鹤把剩下半颗草药丸塞回怀里,抬脚迈入那片彩色浓雾。
第一口气入肺,他停住脚步。
肺腑没有灼痛。
第二口气入腹,经脉里泛起一点凉意,很快被第四槽位的幽绿光纹压下。
第三口气后,辟毒之躯在皮肉下慢慢运转,那些试图钻入血肉的毒性,被一层看不见的生机挡在外头。
江别鹤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片连老郎中都闻风丧胆的山瘴,对凡人来说是死路。
对现在的江别鹤来说,是一条能走但不能大意的窄路。
他没有乱碰四周草木,也没有为了省力直接走低洼处。
毒多半积在低处,烂叶底下也可能藏着毒虫。
江别鹤边走边用地脉感知探路,脚步始终踩在石和硬土上。
四块玉牌各管一头。
踏雪无痕管脚下。
辨风听理管风向。
地脉感知管泥石。
辟毒之躯管瘴气入体。
这才是江别鹤想要的活法。
不用让谁跪在自己面前喊仙人,也不用在村里露什么神通。
老天爷把毒瘴压到江家门口,他就在梦里用一百条命换一副能进毒瘴的身子。
这笔账难看,但划算。
江别鹤在毒雾里走走停停,偶尔弯腰,从腐烂落叶下翻出几株常见解毒草。
这些草不值几个钱。
拿去邻村药铺,掌柜最多给几十文。
可它们正好能当由头。
等他背着木料出山,若有人问起,他便能说自己只是在外围采了些解毒草,碰巧捡到一截能驱瘴的枯木。
这话未必能骗过聪明人。
但江家村里大多都是苦哈哈的凡人,他们更愿意相信能让自己安心的说法。
江别鹤把解毒草连拔起,抖掉泥土,塞进宽大的麻布袖子里。
随后,他抬头望向更深处的山坳。
苍梧山中段那片辟毒木林,还要翻过两座长满毒藓的陡坡。
前方山石湿滑,毒藓贴在岩面上,颜色深浅不一。
江别鹤没有急着攀爬。
他把手按在一块凸起石头上,调动第三玉牌地脉感知,探查前方岩层裂隙和落脚点。
方圆百丈内的泥土走势,一点点在他脑海里展开。
他能分辨出哪块石头连着山体,哪块被水泡空,哪片泥地下又藏着暗沟。
就在他准备绕开左侧毒藓最厚的坡面时,感知里传来一阵不合常理的轻微震动。
那片本该只有辟毒木系和腐土的泥沼深处,地脉走势陷出一个空洞。
空洞中心,有一股生机把周围厚土地气全都挤开。
那股生机在他感知里呈紫金色,正在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江别鹤屏住呼吸。
他在学堂杂书残卷上见过类似图录。
凡间寻常草木没有这种动静。
一品灵药也没有。
能在毒瘴泥沼里压住地气,还能让辟毒木绕开须生长的东西,只可能是延寿类灵果。
延寿果。
坊市黑市上,这东西足以让练气后期修士拿命去抢。
对凡人来说,一枚延寿果换来的银钱,能买下江家村半条街的土坯院子。
江别鹤没有往前冲。
这种东西旁边若没有守护毒物,他把江字倒过来写。
他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截麻绳,又把怀里剩下半颗草药渣丸取出来,碾碎后抹在绳头上。
随后,他把绳头轻轻甩向前方那片泥沼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