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功司的公文被户部压了五天。
这五天里,林渊每天照常去吏部点卯,照常在案牍库里翻旧卷宗,照常在天擦黑的时候撑着伞走出衙门。他看起来就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了,涟漪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水面下头,暗流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涌。
第五天傍晚,沈默从外面回来,袖子里揣着一份刚截下来的户部回执。他走进考功司值房的时候,林渊正在看一份三年前的考核簿。
“大人,户部回话了。”
林渊没抬头:“说。”
“陇西卷宗正在整理,需时半月。”
“半月。”
林渊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茶。
“钱侍郎这是给自己留了十五天。”
沈默把回执放在案上:“大人,十五天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不用十五天,”林渊合上考核簿,“他们现在就在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快黑了,吏部衙门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得院子里那些老槐树影影绰绰,像是站了一院子的人。
“沈主事,这几天有没有人问过你什么?”
沈默想了想:“昨天孙主事请我喝酒,我没去。”
“还有呢?”
“今天上午,档案库的老刘来借墨,在我那儿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
“聊了什么?”
“问了问大人在看什么卷宗,问了大人的起居习惯,还问了大人家里的情况。”
林渊转过身来,看着沈默:“你怎么答的?”
“我说大人每天只看卷宗,看到深夜才走。起居习惯不知道,家在哪里也不清楚。”
“他信吗?”
“不信,”沈默的嘴角微微扬起,“但他也不好意思再问。”
林渊点了一下头。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沈默面前。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御史台。”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
谢晏。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大人,这封信——”
“谢晏在查我,”林渊的声音很平静,“与其让他偷着查,不如让他当面问。”
“可是——”
沈默的话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林渊的手指停在信封上。他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祸——今夜亥时,柳树巷,刀斧手五人。你,纵火。”
烛火跳了一下。
林渊把信封推回抽屉里,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手工活。他抬起头,看着沈默。
“沈主事,今夜早点回去。”
沈默愣了一下:“大人呢?”
“我还有几份卷宗没看完。”
“那下官陪着大人。”
“不用。”
林渊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沈默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回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
沈默的脸色变了。他不是傻子,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今夜,会出事。
“大人——”
“这是第一道命令。”
林渊打断他,语气里带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锋芒。
“你既然认了我这个上司,就照我说的做。”
沈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拱了拱手,退出了值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渊一个人坐在案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重新打开抽屉,把那只信封取出来,又放回去。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磨得极细的铁簪。
他在烛火下端详了那铁簪片刻,然后把它进了发髻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簪一普通的木簪。
亥时还差一刻的时候,林渊从吏部衙门里走出来。
他没有撑伞。雨已经停了,但天上的云还没散,遮住了月亮。柳树巷里黑沉沉的,只有巷口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林渊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不大,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夜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停下了。
面前是一棵老柳树,树被虫蛀了大半个洞,但枝叶还是年年发新芽。巷子里的人都说这棵树活不长了,但它偏偏还活着。
林渊看着那棵老柳树,声音不高不低。
“出来吧。”
没有回应。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得柳条沙沙作响。
林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钉进地里的桩。
“诸位既然来了,就露个面。”
他的话音落下,巷子两侧的墙头上,悄无声息地翻下了五个人。
清一色的黑衣,清一色的短刀,刀刃上淬了墨,不反一点光。
为首的那个身材矮小,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林渊的样子时,微微眯了一下。
“林大人好胆量。”
“不叫胆量,”林渊看着他,“叫准备。”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巷口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笼。
然后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整齐,沉稳,带着铁器碰撞的轻响。
那是铠甲的声音。
五个黑衣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巷口。
巷口站着一排人,清一色的禁军服色,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把总。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照亮了整条巷子。
“林大人,张将军派我来接您。”
那五个黑衣人没有动。他们手里的刀攥得很紧,但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撤。
林渊回过头,看着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
他顿了一下。
“下次派多一点人。”
当天夜里,长安城西的张府里亮着一盏孤灯。
吏部尚书张廷玉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是柳树巷里逃回来的那一个。
“禁军?”
张廷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什么时候和禁军搭上了线?”
黑衣人的头低得更深了:“属下不知。但我们动手之前,禁军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像是——像是提前知道。”
“提前知道。”
张廷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五个人,亥时动手。这件事他安排得极其隐蔽,连钱惟明都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但林渊知道。
不但知道,还提前通知了禁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身边有钉子——一个能接触到暗计划的人。
或者意味着,这个人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张廷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一本旧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朝中大小官员的信息——出身、背景、靠山、软肋。
林渊的那一栏,只有寥寥几行字:寒门出身,无背景,无同窗,无姻亲。
“无背景。”
张廷玉合上册子,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格外刺眼。
一个无背景的七品小吏,被关进天牢七天全身而退,连升两级进了吏部,还搭上了禁军的线。
这要么是他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
他的背景,藏得连我都查不到。
同一片夜色下,长安城北的禁军大营里,禁军统领萧正锋正翻看着今晚的值夜记录。
“张将军派的人?”
萧正锋浓眉一挑。他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武将,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疤,让他整张脸都带着一股气。
站在他面前的把总正是今晚去柳树巷的那一个。
“是,张副总管傍晚派人来传话,说柳树巷有事,让我们提前埋伏。”
“哪个张副总管?”
“张立。”
萧正锋放下手里的值夜记录,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立,禁军副总管。但萧正锋知道,这个张立和张廷玉是同乡,当年是被张廷玉举荐进的禁军。
一个张廷玉的人,派人去保护一个林渊?
“传话的那个人呢?”
“回统领,传完话就走了。”
萧正锋沉默了一会儿。他带兵二十年,沙场上死人堆里滚过来的,直觉比刀锋还利。这件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查一下那个林渊。”
“是。”
“还有,”萧正锋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看着夜色里黑沉沉的宫墙,“明天一早,让萧寒舟来见我。”
把总愣了一下:“萧将军还在北境——”
“我知道。派人去北境,快马。”
萧正锋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映着营帐里的火光,亮得有些慑人。
“告诉萧寒舟,他三年前签过字的那桩军饷案,有人在翻。”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让他早做准备。”
第二天一早,御史台。
谢晏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三年前的军饷贪墨案。另一份是四年前的科举失踪案。
在这两份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卷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林渊。
军饷案的卷宗上,这个名字出现在誊抄人的位置——一个谁都不会注意的角落。科举失踪案的卷宗上,这个名字只是一笔带过——当年的考生之一。
两个案子,两份卷宗,林渊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但谢晏做了这么多年御史,审了这么多案子,他知道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些看起来最不重要的人,往往最重要。
他正要把两份卷宗并排放好,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谢大人,吏部考功司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谢晏抬起头。
“送信的人呢?”
“走了。”
谢晏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很薄,字迹很工整。是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每个字的大小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谢大人查了这么多天,不如当面问。”
落款:林渊。
谢晏看着这张信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长安城的天又阴了。
要下雨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