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翼德没走。
他把厚背刀往雪地里一拄,刀尖陷进去三寸,拽都懒得拽出来。“你刚才说‘人多了没用’,这话你爹当年在百族大会上也对牧云说过。当时我在场,站在火族观礼席最后面,亲眼看着牧云被你爹三剑打跪。那年我八岁。”他把刀,扛在肩上,“现在我十一。你觉得我会走?”
天少寒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三个人背靠着城墙,面前是风族正在重新集结的攻城步卒,远处冰岩上站着牧云。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两点幽绿的瞳孔在夜雾里亮得刺眼,像两颗钉在夜幕上的绿萤石。
“他为什么不下来?”钱硕之把短锤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掉掌心的汗。他问的是牧云——既然亲自到了前线,为什么不直接冲过来?
“因为他不敢确定我爹还活着。”天少寒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牧云在冰岩上站了这么久,没有下令冲锋,也没有亲自下场,只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他在找一个人。从冰岩上往下看,城墙上的每一个垛口都可以看得见,正殿的屋顶也可以看得见。他在看正殿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天远陆。
“等天亮了就瞒不住了。”钱翼德说。
天亮还早,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牧云很快就会发现寒冰城里没有天远陆的气息——那种仙灵境巅峰独有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你在城下三里外就能感觉到。现在那座山没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正殿和一盏长明灯。
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不是警报,是有人在吵架。天少寒回头往上看,隐约看见柳桓的身影在垛口边快速移动,身后跟着几个长老会的白胡子老头,其中一个拄着冰藤杖的正是二长老寒崧。寒崧今天一天都没露面,据说是在自己院里打坐。现在他上了城墙,手里还攥着一卷帛书,大概是又想搞什么长老会的决议。
“你三叔有麻烦了。”钱翼德说。
天少寒没有动。他现在上城墙,牧云就会确定天远陆不在城中——因为他不会有闲工夫回去处理内部。他不上去,城墙上的麻烦柳桓能应付,但他不能确定柳桓会怎么应付。柳桓是个莽夫,莽夫对付长老会的手段通常只有两种:要么脖子一梗不理他们,要么忍无可忍一刀砍下去。这两种他都不希望发生。
“翼德,你上去。”他说,“告诉我三叔,不管长老会说什么,让他拖到天亮。天亮之后牧云还没动,他就会露出破绽。”
钱翼德没有问为什么,转身沿着云梯爬回城墙。天少寒和钱硕之留在城墙下,面对面蹲在阴影里。钱硕之把短锤搁在膝上,锤头沾着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净。
“你手上的裂口还在流血。”天少寒指着他的手。
钱硕之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两道崩裂的旧口子确实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淌到锤柄上,被冷风一吹就冻住了。他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蹭,说:“没事。打铁的天天裂。”
“你爹的火引术,你练了三年还只能烧热一块铁片。”
“我爹说我笨。”钱硕之把锤子翻了个面,看着锤头上被风息腐蚀出来的凹痕,“他说火候这东西靠的不是灵力,是感觉。灵力能催火,但催出来的火是死的。活火要用心去点。我练了三年都没找到那个感觉。”
“今晚你那块铁片飞出去的时候,比昨天砸人的时候准。”
钱硕之咧了一下嘴。他刚才甩出去的那块铁扣确实比他平时打铁的手艺更准,准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可能是因为在城墙上蹲了两天,挨了太多风刃,人被打傻了,反而顾不上紧张了。
“再练练也许就熟了。”天少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冰岩方向看了一眼。
牧云还站在旗杆旁边,但他腰间的黑鞘窄刀已经从刀鞘里了。刀尖指着地面,刃面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和冰渊裂缝里那天远陆口伤口的残留灵力纹路完全相同。
天少寒的左手掌心猛地收紧,烫得他不得不把左手背到身后。
牧云把刀举了起来。不是对准城墙,是对准了天空。一道银绿色的光柱从刀尖射出,直直地打上夜空,在云层底部炸开一团惨绿色的光斑。那些光斑没有消散,而是像活物一样在夜空中扩散开来,罩住了整座寒冰城的上空。紧接着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比爆炸更沉。偏殿的方向——幽影蟒被关过的那间偏殿——亮了一下。然后蛇笼里所有的铁笼护锁同时崩断。
至少四十条幽影蟒从篷车铁笼里涌出来,贴着冰面往城墙方向涌。它们的鳞片摩擦冰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城墙底下倒了一麻袋碎玻璃。
“他要用蛇群绞开暗门。”天少寒拔出霜落剑,剑尖指着城墙下那道极不起眼的铁链,“硕之,你守暗门。翼德上去之后暗门内侧只有三个伤兵在守,本不够。那铁链能拖一会儿,但拖不了太久。”
“你呢?”
天少寒没有回答。他沿着冰壁纵身提气,快跑到垛口下方时突然腾身一蹬墙面,单手扣住一块突出的冰砖翻了上去。他在群蟒涌过来的最后一刻翻进垛口,望见城内偏殿的屋顶上正缓缓升起一团浓烟。不是火光,是绿雾——蛇瞳里见过的那种惨绿色,正从偏殿的气窗和门缝往外冒。
群蟒在城墙下如水般扑向暗门铁链,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巨蟒因为体型太大被铁链绞住了尾尖,后面的同类直接从它背上碾过去,骨裂声传进城墙内部回荡得像冰层断裂。钱硕之守在城墙下暗门侧位,锤子握在手里,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他爹说过的话——打铁不是打铁,是堆山。一锤一铲,堆到够高,就能挡住洪水。
冰岩上,牧云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他把黑鞘窄刀横在身前,刀镡上的绿萤石连闪了三下。风族全军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不是冲锋号,是誓师——声浪推着蛇群更快地撞向暗门。方铁在垛口后面连发了三箭都没能压住铁链被扯得变形的速度,弩矢打在蛇鳞上只留一道浅痕。幽影蟒不是靠弩机就能拦住的。
天少寒在城墙上飞跑往正殿方向去,边跑边在心里飞速补全剩下的碎片:蛇瞳里的瘦高年轻人是驯蟒人不是死士,莫辰是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诱饵,牧云不仅改了自己手下死士的灵核属性也改了自己的。而这一切都指向冰渊裂缝深处那道银光——那银光在他父亲口留过致命伤,此刻同样在他左手掌心烫得快要钻进骨头。
他攥紧左拳,指节发白。脚下的甬道砖石陡然抖了一下,暗门方向传来第一声铁链崩断的巨响。他听见了。整个城墙都听见了。而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