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的第一天，徐意开车接聂珊珊去海边。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聂珊珊站在公寓楼下，脚边是小小的深蓝色行李箱。
车停在她面前，她闻到海风味道的车载香薰混着新车皮革的气息。徐意下车，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自然地接过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早。”他声音里有晨起的微哑。
“早。”聂珊珊说，目光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贝壳纽扣上，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副驾驶座放着一束向葵，牛皮纸粗糙地裹着。聂珊珊坐进车里，手指拂过花瓣，触感柔软，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
“为什么是向葵？”她问得很轻。
徐意俯身帮她系安全带，手臂从她身前横过，她能闻到他颈侧须后水的清爽柑橘调混着一丝薄荷凉。安全带扣入时发出“咔嗒”一声。
“因为它总是朝着光。”他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你也是。”
车子驶出城区。聂珊珊看着窗外，把手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能感到引擎轻微的震动。
徐意放了纯钢琴曲，偶尔跟着哼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奏。那双手很好看，食指侧面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你心情很好。”聂珊珊说。
“当然。”他转头对她笑，眼睛弯成月牙，“和你单独在一起的第一个假期。”
他的笑容太明亮，聂珊珊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向葵粗糙的花茎。
海边的房子坐落在悬崖边缘。徐意停好车，绕过来帮她开门。海风立刻涌进来，咸湿，带着藻类和盐的腥气。
“喜欢吗？”徐意提着两人的行李，站在碎石小径上回头看她。
聂珊珊仰头看那栋房子。它比照片上显得更孤独，也更美。所有的窗户都面朝大海。她能听到清晰的、有节奏的海浪声。
“喜欢。”她说。
钥匙转动，门开了。屋里很暗。徐意拉开窗帘，阳光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客厅很简单，落地窗外是整个海平面，蓝得令人心慌。
“完全私密。”徐意张开手臂，“没有邻居，没有游客，只有我们。”
“我们”在他手头里打了个转，听起来又亲密又慎重
听到这话，聂珊珊心里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停顿了几秒，最终站在门口，鞋底蹭着门槛。
“你睡主卧。”徐意说，提着她的箱子上楼，“我睡客房。”
“不用……”聂珊珊想说什么，但徐意已经上楼了。她听到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听到他打开衣柜，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这太亲密了，亲密得让她不安。但徐意做得那么自然。
她走到落地窗前，手掌贴上玻璃。外面是木制露台，再往外就是悬崖边缘，然后就是虚空和海。
海是活的。她能看见浪一道接一道涌来，在崖下撞碎。那声音持续不断。
“在想什么？”徐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下楼了，站在她身后，很近，但没有碰到她。
“海很大。”聂珊珊说。
“是啊。”徐意也看向窗外，“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这儿看了一下午。看起落，看天色变化。时间在这里好像走得不一样，慢一些，也重一些。”
他的声音很低，贴着耳朵传来。聂珊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空气传来。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晚餐是徐意做的。他系着深蓝色围裙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暖黄色的吊灯在他头顶洒下光。
聂珊珊坐在高脚凳上看他。这画面很居家，很温馨，完美得不真实。她注意到徐意切菜的姿势很专业。
“没想到你会做饭。”她说。
徐意回头对她眨眨眼，“我会的事多着呢。以后慢慢展示给你看。”
他说“以后”，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聂珊珊低下头，手指绕着玻璃杯的杯脚转圈。
饭后他们坐在露台上。太阳正在下沉，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徐意开了瓶气泡水，倒在两个细长的香槟杯里。
“医生说可以少量饮用。”他递给她一杯，指尖碰触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我确认过。”
聂珊珊接过杯子。他总是这样，记得她所有禁忌。这该让人感动，但不知为何，她有时会觉得窒息。
“徐意，”她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在你面前发病了，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兀。徐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杯子，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阳正沉入海平面。
“我会抱住你。”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我都会抱住你，一遍遍告诉你，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但如果我伤害你呢？”
“你不会。”徐意打断她，语气坚定，“珊珊，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的病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你的全部。我认识的那个女孩，永远不会真的伤害任何人，尤其不会伤害你在乎的人。”
聂珊珊触动了，急忙别过脸，但徐意已经看到了。他放下杯子，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珊珊，看着我。”
聂珊珊抬起眼。他的脸很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
“我爱你。”不是‘虽然你有病但我还是爱你’，也不是‘我爱你所以我能接受你的病’。就是爱你，完整的你。这很难理解吗？”
她摇头，说不出话。。
“我感觉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徐意笑了，“而且，珊珊，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心里都有点病，只是你的有名字，别人的没有罢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聂珊珊想反驳，但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徐意握住她的手。
“冷吗？”他问。
她摇头，但其实在微微颤抖。徐意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进去吧，夜里风大。”
聂珊珊睡在客房。床很大，很软。
半夜，她醒了。不是惊醒，是慢慢从深海般的睡眠中浮上来。她听到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是敲击键盘的声音。
聂珊珊坐起来，赤脚下床。地板冰凉。她轻轻打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停在客厅入口的阴影里。徐意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他正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表情专注，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这和她熟悉的徐意不一样。但此刻，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他的脸看起来严肃，甚至有些冷硬。
她屏住呼吸。她应该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她没动。
他停了下来，拿起手机。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字，发送。做完这些，他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疲惫，是聂珊珊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
就在这时，徐意突然转过头，视线直直看向她藏身的阴影。聂珊珊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徐意只是看向窗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合上电脑。
屏幕的光熄灭了，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聂珊珊听到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她急忙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腔里狂跳。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进了主卧。关门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聂珊珊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窗外永不止息的海浪声。刚才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回放：徐意在蓝光下的侧脸，他打字时的专注，他揉眉心时的疲惫，还有他拿起手机时那种迅速而熟练的动作。
只是工作而已，她告诉自己。他在处理工作，这很正常。每个人都需要独处的时间，每个人都会疲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但那个声音，那个总是在她脑子里低语的声音，又悄悄响起来：他在对谁发消息？这么晚了，为什么不能明天再处理？
她用力摇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这是她的病，她知道。怀疑，多疑，总觉得别人在隐瞒什么，在计划什么。医生说过，这是她症状的一部分。
可那个蓝光下的徐意，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聂珊珊站起来，回到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海浪声持续不断。但在那规律的声中，她仿佛听到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深海传来——
他在隐藏什么。
我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