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
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像一条细细的白绸子铺在山与天的交界处,又慢慢地被晨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粉色。村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还没开始打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晨色里显得格外悠远。
林晚星是被自己定的时辰惊醒的。
没有闹钟,她全凭身体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物钟——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再加上原身十几年来天不亮就起床活的肌肉记忆,让她在四点半左右准时睁开了眼睛。
炕上黑漆漆的,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见屋顶那粗壮的房梁。她没有急着动,躺在炕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正屋里传来林满仓粗重的鼾声,一长一短,沉闷得像拉风箱;王桂香睡觉没什么声响,偶尔翻个身,土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隔壁屋里林家宝的呼噜声最大,像打雷似的,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还在睡。
林晚星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地从炕上坐起来。动作要轻,不能发出声响。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把那件灰色的大褂披上,又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布鞋穿好,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她昨天就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那包草药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深蓝色的破布里——蒲公英扎成小捆,须完整,颜色黄褐;车前草叶片舒展,没有一片碎裂的;金银花用纸包了两层,黄白色的小花朵散发着清甜的药香。她把破布的四角对折起来,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拎在手里掂了掂,不轻不重,刚好一手能握住。
贴身衣兜里,还揣着昨天从灶房角落里找到的一小块粮——那是她前几天偷偷攒下来的,一小块玉米面饼子,硬得像石头,但能顶饿。
她推开土屋的门,门轴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她的心跟着那个声音猛地提了起来,停在门口听了几秒——正屋的鼾声没有停,一切如常。
她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又把门轻轻掩上,然后弯着腰,借着院墙的阴影,快步走到院门口。院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一粗木杠子横在两扇木门之间,她用两只手抱着那杠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抬,抬到足够的高度,再轻轻地从门闩槽里取出来,靠在墙边。
整个过程她练了两天。前两天早上她试过开门,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幸好没被人发现。今天的手势已经熟练多了,木杠取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院门被她拉开一条缝,刚好够她侧身通过。
出了院门的那一刻,林晚星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沿着院墙下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小路,快步朝村口走去。走出去好远,她才敢回头看一眼——林家的院门还关着,灰黑色的木门在晨色里沉默地立着,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巨兽。
她呼出一口气,脚步松快了一些,转身继续往前走。
红旗村到镇上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去过镇上——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里不让随便出门,最远也就是去过隔壁村。但林晚星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路线打听清楚了,从红旗村往东,沿着那条能走拖拉机的土路一直走,过了一条小河,再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通往镇上的大路。全程大概三四里路,正常走需要一个多小时。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东边的云层被阳光从下面照亮,先是淡粉色,然后是橘红色,最后变成了灿烂的金黄。太阳从山脊线上探出头来,像个巨大的红色火球,光芒四射,把整个天空都点燃了。路两边的庄稼地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玉米叶子上的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林晚星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裤脚很快就被路边的野草上的露水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布鞋也湿了,鞋底沾满了泥,走起来有点打滑,但她走得很稳当,一步一个脚印,不快不慢。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米面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子硬得硌牙,得掉渣,嚼了半天才能咽下去,但那股玉米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让她觉得胃里有了一点底。
就这么边走边嚼,一小块饼子吃了好一会儿,就着路边的野草叶子上接的露水喝了两口,算是吃了早饭。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这个点,庄稼人还没下地,村里人大多还在被窝里。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车铃叮铃铃地响着,骑车的人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后座上夹着个黑皮包,看样子是去镇上上班的部。那人骑着车从她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扬起的灰尘扑了她一脸。
林晚星也不在意,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灰,继续走。
过小河的时候,她在石桥上停了一会儿。
小河不宽,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面上漂着几片杨树的落叶,黄绿相间,顺着水流慢慢地打着转。她蹲在桥边,伸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打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比前几天好看了一些。虽然还是瘦,颧骨还是高,嘴唇还是裂,但眼睛下面那层青黑淡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点血色。这说明野菜汤和野枣虽然寡淡,但好歹在慢慢地把这具身体往回拉。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赶路。
大约走了快一个半小时,镇子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
红旗公社的所在地,说是个镇,其实也就是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房屋,路面倒是比村里的土路强一些,铺了碎石子,走起来没那么硌脚。
林晚星站在镇子的入口处,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砖瓦房,灰砖青瓦,木质门窗,门板上刷着蓝色的油漆,有些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沿街开着几家店铺——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大缸,里面装着酱油、醋、散装的白酒;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肉包子的香味飘了半条街;还有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堆着轮胎和车链子,一个老师傅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着什么。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穿着中山装、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咔咔响;有穿着碎花布衫、挎着菜篮子的妇女,三五成群地边说边笑;有扛着锄头、戴着草帽的庄稼人,大概是来镇上买化肥或者种子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打打闹闹地从街上跑过去,书包在背上啪啪地拍着。
一辆二八自行车从她面前骑过去,后座上坐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两只手搂着前面骑车小伙子的腰,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车铃叮铃铃地响着,穿过薄薄的晨雾,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林晚星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穿越感——这不是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不是书本上读到的文字,这是真的,是活的,是正在她眼前发生的八十年代。那些低矮的店铺、那些老旧的自行车、那些灰蓝色的中山装、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和味道,都在告诉她:你在这里,你在这个时代,这是你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恍惚感压下去,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前走。
供销社在主街的中段,是一栋比周围房子都大的建筑,灰砖墙,红瓦顶,门头上方用水泥塑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五角星两边是“供销社”三个大字,油漆描过的,虽然有些褪色了,但依然醒目。
大门是木质的对开门,门板上的蓝色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旧漆层。门口的石阶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墙壁上贴着几张海报,一张画着大丰收的场景,金黄的麦田里几个农民笑得合不拢嘴;另一张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林晚星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水泥地面,刷了绿色的墙裙,上半截墙壁刷着白灰,已经有些发黄了。大厅里摆着几排玻璃柜台,柜台后面的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商品——布匹、暖瓶、搪瓷盆、解放鞋、手电筒、煤油灯,还有花花绿绿的糖果和糕点,用透明的玻璃罐装着,摆在柜台上,在晨光里透出诱人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油、布匹、肥皂、糖果,还有柜台木头本身的气息,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感和亲切感。
林晚星的目光在那些商品上流连了一瞬——那些糖果,五颜六色的糖纸包着,一分钱能买两颗;那些糕点,金黄色的鸡蛋糕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个扁扁的布袋,里面除了那一小块粮,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提着那包草药,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台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前别着一个小小的牌。她正低着头织毛衣,竹针在手里飞快的交叉着,毛线团放在柜台上,咕噜噜地滚了滚。
“同志,请问——”林晚星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音量,“你们这儿收草药吗?”
女售货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的破衣服、露脚趾的鞋子和手里那个破布包上停了一下,手里的竹针没有停。
“什么草药?”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是那个年代供销社售货员特有的职业表情——不热情,但也不故意刁难,就是公事公办。
林晚星把破布包放到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结,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展开给她看:“这是蒲公英,晒了的,和叶都全的,没有霉变。这是车前草,叶片完整,品相不错。这是金银花,摘的时候挑了半开的,晾的时候也注意了,没有发黑。”
她一边说一边把草药摆开,让售货员能看清楚每一样的品相。
女售货员的竹针终于停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凑过来看了看那些草药,又拿起来闻了闻,用手指捻了捻蒲公英的须,又捏了捏金银花的花朵,点了点头。
“品相还行,度也够。”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老式的杆秤,把草药一样一样地称了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数字,噼里啪啦地拨了拨算盘珠子,“蒲公英,七两,给三毛五。车前草,四两,给一毛六。金银花,二两二钱,给六毛六。”
她在算盘上又拨了几下,抬起头:“一共一块一毛七,加上草药质量不错,给你凑个整,一块二。换不换?”
一块二。
林晚星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比她预想的低了点,但她知道这是正常价格,供销社收购价比市场价低,但胜在稳定可靠,不用自己费劲找买家。她现在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本,能换成现钱就是最好的。
“换。”她说,声音脆利落。
女售货员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递给她。林晚星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一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纸币虽然旧,但边角完整,上面印着工农兵的图案,油墨有些褪色了,但能看出来是新版的人民币。
她把那一块二毛钱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张纸币的触感——粗糙,微皱,带着柜台抽屉里樟脑丸的味道。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鼻头有些发酸。
一块二毛钱。
在现代社会,一块二毛钱连瓶矿泉水都买不到,掉在地上都未必有人捡。但在这里,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是一笔实实在在的钱——够买一斤猪肉还剩两毛,够买好几斤白面,够在供销社买一大包糖果。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林晚星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不是林家给的,不是任何人施舍的,是她一棵一棵地挖、一株一株地采、一天一天地晾晒,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衣兜的最深处,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那块破布她也没扔,叠好了塞进裤兜里,以后还能用。
转身要走的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柜台上那一排玻璃罐上。
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旁边还有散装的盐,用白布口袋装着,敞着口,能看见里面细细白白的盐粒。她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翻了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盐了。林家做饭放盐抠得很,每顿饭只放一点点,菜淡得像白水。原身本来就吃得少,摄取的盐分严重不足,这也是她一直觉得浑身没劲、头晕眼花的原因之一。
“同志,我买一点盐。”她走回到柜台前,从兜里把那两块一毛的纸币抽出一张来,递过去。
女售货员看了她一眼:“买多少?”
“两分钱的。”
两分钱的盐能买多少?其实也就是一小撮,用纸包着,捏在手心里也就拇指大那么一包。但就是这么一小撮盐,能让她的野菜汤从淡而无味变得有滋有味,能让她的身体摄入必需的钠,能让她在每天高强度劳作之后不至于因为缺盐而虚脱。
女售货员用一张裁好的草纸,从盐袋里舀出两分钱的盐,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推过来。林晚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另一个衣兜里,跟那些钱分开装,怕盐漏了把纸币弄湿。
她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后背发烫。街上的人更多了,熙熙攘攘的,有叫卖的、有讨价还价的、有推着板车拉货的,满满的都是人间烟火气。
林晚星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包子铺飘来的肉香,有杂货铺散出的醋味,有修车铺里橡胶和机油的混合气息,还有远处农田里飘来的泥土和庄稼的芬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八十年代北方小镇最真实的味道。
她攥了攥贴身衣兜里那一块一毛八分钱——花了两分买盐,还剩一块一毛八。这些钱她不会乱花,一块一毛八不多,但这是一颗种子,是她未来的第一桶金,是她在这个时代扎的第一撮土。
她不能只靠挖草药。草药有限,山上的草药挖完了就没了,卖菜虽然能有一点收入,但菜地太小,产量有限。她需要找到一个更稳定的、可持续的收入来源。
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好,但她知道自己会想到的。
从镇上回红旗村的路,林晚星没有原路返回。
她特意绕了一段路,从镇外那条河边走。河滩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河水比村里的那条小河宽多了,流速也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杨树。
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流缓慢的浅滩处停下来,蹲在岸边往水里看。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一群一群的小鱼苗在水草间游来游去,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石头底下藏着些小虾米,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跟水融为一体,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村里人很少来捞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鱼虾是“荤腥”,是正经的菜,不是他们这种穷苦人家该吃的东西。再说,农村里吃鱼的习惯也不普遍,觉得鱼刺多、腥味重,还不如吃两口咸菜实在。
但林晚星知道,这些小鱼小虾是最好的蛋白质来源。她这具身体缺的不只是热量,更是营养——蛋白质、脂肪、维生素、矿物质,什么都缺。光吃野菜和粗粮,只能勉强维持不死,本养不好身体。要想有足够的力气活、对抗林家的迫、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她必须把身体先养好
她把布鞋脱了放在岸上,卷起裤腿,赤着脚踩进水里。
河水凉凉的,刚没过脚踝,底下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她弯着腰,双手在水里慢慢地合拢,去堵那些藏在水草间的小鱼。小鱼机灵得很,手还没靠近就嗖地窜走了,溅起一小片水花,从她的指缝间溜得净净。
捞了好几次,一条都没捞着。
林晚星也不急,换了种方式——不去抓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而是去翻石头底下的虾米和小鱼苗。她把水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轻轻翻开,底下果然藏着几只小虾米,半透明的身体在水里弹来弹去。她双手迅速地合拢,捧了一捧水上来,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手心里剩下两只小虾米和一条寸把长的小鱼,在掌心里蹦跶着。
她把小鱼小虾放进之前在供销社门口捡的一个破玻璃罐子里——罐子不大,是人家扔掉的,她洗净了装了点水,正好用来装鱼虾。
就这么在河边蹲了将近一个小时,翻了十几块石头,追了几群小鱼,最后玻璃罐子里攒了小半罐鱼虾——大大小小的杂鱼十几条,长的不过两寸,短的只有指节那么长;小虾米二三十只,半透明的身体在罐子里弹来弹去,偶尔溅起一点水花。
林晚星蹲在河边,把脚上的泥洗了洗,穿上布鞋,抱着那个玻璃罐子,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罐子里的鱼虾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银白色的小鱼、半透明的小虾,在水里游来游去,看起来就让人心情愉悦。她已经想好了,回去把这些小鱼小虾用清水养一养,让它们把肚子里的泥沙吐净,然后用今天买的那一小撮盐,煮一锅浓浓的鱼虾汤。
有盐的鱼虾汤,跟之前那些寡淡无味的野菜汤可不一样。那将是她在八十年代吃到的第一顿有滋有味的饭。
心情好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绕过那片杨树林的时候,林晚星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罐子里的鱼虾随着她的步伐晃来晃去,水花溅到玻璃壁上,又滑落下去。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先把鱼虾汤煮了喝,然后把剩下的盐收好,不能一次用完,要省着点用。菜地里的青菜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到时候可以挑一些拿到镇上来卖,看看行情怎么样。
她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红旗村的村口。
远远地就看见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烟雾缭绕的——大概是几个男人在抽烟聊天。她没在意,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想从村口边上绕过去,不引人注意。
但还没走到老槐树跟前,一个声音就从树下炸开了。
“姐!”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兴奋劲儿。林晚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后背一阵发凉。
林家宝从老槐树下窜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正经活儿不,专门在村里晃荡。这几个人平时就跟林家宝混在一起,今天不知道怎么会一大早就在村口蹲着。
林家宝几步就窜到了林晚星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扣子扣得歪七扭八,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浮肿着,嘴角还挂着一抹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的痕迹——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没洗脸刷牙就蹲到村口去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晚星手里那个玻璃罐子上,看见里面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定格在她左侧的衣兜上——那个衣兜鼓鼓囊囊的,跟右边那个瘪瘪的衣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家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有些瘆人。
那双因为浮肿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放出一种林晚星太熟悉的光——贪婪。那是一种觉得自己占了理、理直气壮地要从别人手里抢东西的光,亮闪闪的,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
“姐!”他往前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亲热的味道,但那股子算计劲儿怎么都藏不住,“你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呢!”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玻璃罐子换到了左手,右手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衣兜前面。
他这个动作反而让林家宝更加确定了。
他往前又了一步,伸手指着林晚星的衣兜,声音拔高了八度,连老槐树下那几个抽烟的二流子都支棱起了耳朵:“姐,你是不是去镇上赚钱了?你衣兜里鼓鼓的,肯定是钱!拿出来!”
他的语气从询问变成了命令,从命令变成了威胁,中间几乎没有过渡,就像这条路是他修的一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那是我的钱!要给我娶媳妇用的!”他嚷嚷着,唾沫星子飞溅,那张圆脸上的青春痘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有些痘痘的尖上泛着白,随着他表情的扭曲而一颤一颤的,“你一个女孩子家,赚了钱不交给家里,自己揣着啥?赶紧拿出来!”
老槐树下那几个二流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
一个瘦高个儿,长得跟竹竿似的,脖子上的喉结尖尖地凸出来,一说话就上下滚动,嘴里叼着烟,歪着嘴笑,那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宝哥,你姐这是藏私房钱呢?”
另一个矮胖的,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啧啧啧”地咂着嘴:“林家三丫头,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弟娶媳妇是天大的事,你赚的钱当然得给你弟花,你留着啥?留着当嫁妆?”
几个人哄笑了起来,笑声又尖又刺耳,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
林晚星站在几个人的包围圈中间,看着林家宝那张贪婪的脸,看着他身后那几个流里流气的二流子,看着远处那些袖手旁观的村民,攥着玻璃罐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的口有火在烧。
这些钱,是她天不亮就起床、走了十几里路、用自己的双手一棵一棵地挖草药、一棵一棵地洗净、一天一天地翻晒,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而这些人在做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躺在床上睡大觉,睡醒了就跑到村口来堵她,张嘴就是“你的钱是我的”。
凭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跟林家宝讲道理,跟这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在他们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她是林家的财产,她的劳动成果天然地属于林家,属于林家宝。这不只是林家宝一个人的想法,是整个村子大多数人的想法。
她今天要是把钱给了,以后就再也别想自己攒钱。林家宝尝到了甜头,会一次又一次地来要,直到把她榨。
她今天要是不给,就要想好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冲突。林家宝是个被惯坏了的混账,什么混事都得出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善茬,真动起手来,她现在这副瘦弱的身子骨,本不是对手。
林晚星的目光快速地在周围扫了一圈。
老槐树下还有几个老人坐着,但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远处有几个路过的村民,站在那儿看,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但没有人过来。村支书家的院门关着,门口没有人。
没有人会帮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冰凉,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没有人会帮她,所以她只能自己帮自己。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玻璃罐子稳稳地放在脚边的地上——不能摔了,这些鱼虾是她今天的蛋白质来源,比钱还重要。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家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钱,是卖草药换来的。草药是我自己上山挖的,自己晒的,自己走到镇上去卖的。”
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这钱,是我的。”
林家宝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三姐会说出这种话。但那一愣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很快就被更大的愤怒和贪婪取代了。
“你的?!”他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你说是你的?你是林家的人!你赚的钱就是林家的!林家的钱就是我的!我妈说了,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自己拿钱?!”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林晚星的胳膊,五粗短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钱给我!现在就给!不然我告诉,让她打死你!”他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林晚星一脸。
林家宝的力气大得出奇,虽然矮胖,但到底是吃得好,身上有肉有劲儿。林晚星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像被火烧了一样。她咬着嘴唇,拼命往回抽手,但本挣不动,那只手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村口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会儿又是快午饭的点儿,下地活的人陆续回来了,看见这边闹哄哄的,都停下来看。不一会儿,老槐树周围就围了二三十号人,乌泱泱的一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
“林家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光天化之下抢他姐的钱?”
“他姐也是,一个丫头片子,赚了钱不交给家里,自己揣着算怎么回事?”
“就是,女孩子家的,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攒私房钱啥?”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钱是人家自己挣的,凭啥给他?”
“凭什么?凭她是林家的闺女!爹妈养她这么大不要钱啊?”
说什么的都有。有帮林家宝说话的,有同情林晚星的,但更多的是两边都不得罪,就站在那儿看热闹,眼睛里全是那种“有好戏看了”的兴奋光芒。
林晚星被林家宝拽得站都站不稳了,手腕上的疼一阵一阵地往心里钻,但她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在她的手臂被林家宝拽得几乎要脱臼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了过来。
不大,但很奇怪,那个声音像是有什么穿透力,明明没有多大声,却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