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
戴畅盯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四个零。这钱在他账上躺了三天,像一块烧红的铁,沉甸甸地压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把它打出去。
银行的人不多。下午三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戴畅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滚动屏幕。
叫号了。他站起来,走向窗口,把卡递进去。
“还款。”他说。
柜员接过卡,输入信息:“提前还款是吧?本金二十万。”
“对。”
“还款成功。您的贷款已全部还清,剩余本金零元。”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二十万变成了零。
戴畅盯着那个“零”看了几秒。
零。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不是难受,是太满了,找不到出口。
“还需要别的服务吗?”
“不用。”他把卡收回来,“谢谢。”
阳光很烈。
戴畅站在银行门口,停住了。
他没动。就是站在那里,仰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假。阳光晒在脸上,他知道自己应该觉得热,但感觉不到了。对冷的感知没了,热的感觉也在慢慢变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说不清的抖。代偿第四单之后开始的,到现在都没完全停下来。有时候半夜醒来,手指会突然抽一下;有时候端碗的时候碗差点摔了;有时候骑车骑到一半,眼前会突然发黑,要停下来缓好几秒。
老季说过,大多数代偿者到第三单就扛不住了。不是能力扛不住,是身体扛不住。代价这东西不是债,不是说“扛”就能扛过去的。
但他撑住了。
四单。别人三单就垮,他四单还站着。不是因为他比谁强,是因为他没有退路。他得还债,债没还完之前,他不能垮。
现在,二十万还掉了。剩下一半。
然后呢?
他没想好。他只知道,现在可以先喘口气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戴畅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老季发了一条消息:
“钱还了。”
过了几分钟,老季回了:
“收到。明天有个活,一阶中期,代价是嗅觉。有空吗?”
嗅觉。
他的嗅觉已经没了。上上个月就没了。现在的他闻不到任何东西,包括沈栀身上的栀子花香。但他还能记起来。栀子花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在记忆里翻找,那个味道还在,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再代偿一次,代价也不会变轻。
“几点?”
“晚上八点,老地方。”
“好。”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城中村巷子口,马超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他看见戴畅从银行出来,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手机。他看见戴畅在笑。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马超还是看见了。
那个表情让他觉得不对劲。
戴畅什么时候这么轻松过?他观察戴畅快半年了,这人每天阴沉着一张脸,像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戴畅看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马超把烟掐了,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先生,我这边有个情况。”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卖部,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戴畅从树下走过。他闻不到树叶的味道了。但他还是记得。
他记得。
这就是他还在的理由之一。
不是债,不是钱,不是变强。是还有东西值得记住。
到了沈栀住的楼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楼上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沈栀站在门口,身上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
桌上摆着三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没有味道。一点味道都没有。但他还是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沈栀问。
“挺好的。”他说。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屋里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上,照在那几盘菜上,照在她脸上。
他还是什么都尝不出来。但他还是觉得——
很饱。很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很确定,那是值得留下的东西。
晚上十点,他从沈栀家出来。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季的消息还亮着:
“明晚八点,老地方。别迟到。”
他回了个“好”。
然后他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戴畅,好久不见。有空聊聊吗?”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很熟悉。想不起来是谁。
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不是一条普通的短信。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
巷子很长,夜色很浓。
但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