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城,江宁府。
南方的秋天跟京城完全不同,空气是湿的,风是软的,满城的桂花香浓郁得像打翻了蜜罐子。陆星辞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街边叫卖的是菱角和桂花糖藕,河面上来回穿梭的是乌篷船,挑担子的老伯唱着吴语小调。他眼睛都不够用了。
陆承渊在江南的临时行辕设在贡院旁边的一座官署里。此次秋闱的阅卷尚未开始,但考场上一些奇怪的迹象已经浮出了水面。
“大人,弥封房的登记册被人动过手脚。”一到行辕,本地的按察使就匆匆来报,脸色很不好看,“前十名的卷子弥封号段跟登记簿对不上——有七份的编号在誊录之前被人提前写在签条上了。”
陆承渊听完,只问了一句话:“江南学政是谁的人?”
“……三殿下。”
这个答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三皇子虽然人在皇陵,但他在江南经营多年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瓦解的。
陆承渊沉默片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把贡院封起来,从弥封到誊录到阅卷,每一步全部翻查。所有相关人等不准离开江宁府,如有走脱一人,江宁按察使摘印待参。”
这个命令一下,江南官场一片哗然。
彻查进行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陆承渊几乎不眠不休。贡院那边更是风声鹤唳,每天都有新的线索被发现,每天都有涉案官员被停职关押。江宁的大小官员人人自危,有人开始托关系走门路,有人在暗地里串联谋划。
就在即将收网的前夜,陆星辞半夜被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他翻身起来,走到窗边,发现本应住在隔壁的陆承渊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陆星辞推开窗,正好看到一道黑影从围墙边掠了出去。不是府里的人。
他穿上鞋,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绕到陆承渊的屋子后面。窗户虚掩着,里面传出一股淡淡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甜香。
迷香。
陆星辞屏住呼吸,推开窗户翻进去。屋里的一切都还是整整齐齐的,看不出打斗的痕迹,但那缕甜香还没有散尽。桌角的地板上躺着半截没烧完的线香,劣质的甜腻气钻进鼻腔,他只在香料铺子里闻过一回这种便宜货。
地上有血。
他顺着血迹走到书案旁,发现他爹趴在桌上,像是伏案时突然昏睡过去的。案上的公文翻到一半,砚台边的残茶里落着一碎发。
“爹爹!”他推了推陆承渊,没有反应。呼吸还在,但很弱。
陆星辞的手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向隔壁屋子把顾长宁叫醒。接着是灯火、脚步、大夫——赶来的人都说大人是连熬得太狠,在书案上伏案时失了神智,撞翻了茶盏。大夫诊了脉,说是劳累过度,静养即可。
只有陆星辞知道不是。那截线香的残尾他不会看错。
他不敢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爹床前,手里握着自己那把小铜剪。直到天亮。
陆承渊在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陆星辞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小脸。睫毛底下带着涸的泪痕,手里还攥着那把小铜剪。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陆星辞猛地惊醒,看到陆承渊睁着眼睛,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爹爹你终于醒了!有人害你!我闻到了一股怪怪的香味,那种香不是书房里熏的香……”
陆承渊的目光微微一沉。
“你怎么知道的?”
“星辞闻到的!”陆星辞一边抹眼泪一边比划,“窗台上那个味道还没散净,我去叫他——”
他把跑去找顾长宁的经过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陆承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昨晚,为什么醒着?”
“我……我做了个噩梦。”陆星辞小声说。
陆承渊看了他很长时间,最终没有追问。他坐起身来,把那个小团子拎到床上,用被子裹好。
“睡吧。”
“可是坏人——”
“我来处理。”
陆星辞还想说什么,但陆承渊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掌心很暖。他听到他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人能动你爹。”
投毒的事最终没有在公开场合被提及。顾长宁暗中排查了那几进出行辕的所有人员,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茶房。那人在事发当晚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线索暂时断在了这里。
但陆承渊心里已经清楚了。这不是简单的警告,这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他随即下令,将调查方向由单纯的考务舞弊转向贪腐串联。令下到第三天,江南学政的府邸被围了——与此同时,五个和三皇子有资金往来的地方大员,一并落了网。
秋闱舞弊案彻底的清算震动了整个江南官场。等到复榜张贴出来的那天,前十名里原本被替换掉的七份考卷全部恢复了本来面目。放榜那一刻,挤在贡院外墙下的士子们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有人哭出声来,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陆青天”——这个称呼便从江宁传了出去,一路传回了京城。
陆星辞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他爹站在贡院的大门前,背脊笔直,面容如常,身后是无数学子山呼海啸般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今天他爹的样子,比任何反派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