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分站的医疗室是一间只有六张床的半地下空间。墙壁上刷着防灵能辐射的暗灰色涂层,天花板很低,低到身高超过一米八的人站起来会碰到头顶的灵能灯罩。空气中有一股洗不掉的消毒剂和灵能残余混合的气味。
林衍趴在靠墙的那张床上。背上那道灵纹灼痕被医疗员贴了一块灵能镇定贴,一片浸透了低浓度灵晶粉末的织物,贴在皮肤上会缓慢释放镇静频率,防止活灵纹的能量顺着伤口往意识深处渗透。
他保持清醒的唯一原因是他不允许自己晕过去。
"CCI波动通常在伤后六到十二小时开始。"医疗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孟,矿工都叫她孟姐。她的左手指尖有轻微灵能灼伤的旧疤,不是被人打的,是常年接触灵能镇定贴的副作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背在跳。"
"正常。活灵纹在你皮肤上留了残留频率,它和你的意识在争夺你体内的自由灵能。接下来几个小时你的CCI会像心率一样跳上跳下。如果波动上限突破了感灵门槛,你就过了。如果下限跌破CCI 1,你就废了。"
"概率?"
"没人统计过。铁屑三号上被活灵纹灼伤的,过去二十年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过了门槛,一个废了,还有两个,"
她没说完。
林衍没追问。他听懂了那个停顿。
赵铁坐在走廊上,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他的背影。他把矿镐找回来了,横放在膝盖上,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看走廊尽头。像是在等什么坏消息来,先把它挡住。
CCI的第一次剧烈波动发生在凌晨一点。
林衍的意识里忽然炸开了一道光。不是视觉的光,是一种从内部撑开感知范围的感觉。就像前世第一次戴上VR头盔,周围的一切忽然多了好几个维度。他能同时感知到医疗室的六张床、墙上灵能镇定贴的药柜、走廊上赵铁的呼吸频率、以及更远的,矿区分站地下三层某个房间里正在运转的灵能压缩机的低鸣。
感知范围在以他为中心迅速扩大。
他的简易感应器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CCI 3.5 → CCI 6.2 → CCI 8.8 → CCI 12.4,
超过了感灵门槛。
然后感知范围忽然收缩。不是被人关了,是所有的感知维度同时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压了回来。就像一只正在展开的手被一针扎了掌心,猛地收回来。
CCI 3.1。比原来更低了。
他的背上那道灵纹灼痕像被火烧了一下。他咬住枕头,没有出声。
孟姐冲进来的时候,他的CCI在接下来二十分钟里又跳了三次,先升到14.7,垮到2.3,弹回9.1。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在船板上不停地拍打。
"这是在过感灵门槛。"孟姐说,手指按住他的后颈测灵能波动。"活灵纹和你的意识在谈判,谁控制你体内的自由灵能分配。如果你能主动接管分配,你就能控住波动。如果你被它带着走,它就替你做主。"
"怎么接管?"林衍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不知道。"孟姐说。"我是凡人,CCI 1。灵修的事你要问灵修。"
灵修。
林衍在脑子里翻开那本翻烂了的《灵能基础导论》。感灵篇最后一页写着:感灵的关键不是"感知到灵能",而是"在自己的意识和外界的灵能之间建立一个双向主动连接"。凡人能感知灵能,那是被动接收。灵修Lv.1感灵境,是主动发送。把自己的意识信号发到周围的灵能场里,让灵能有回应。
他在第三次波动来的时候试了。
不是刻意的"修炼",他不知道修炼的功法。他用的是前世的一招:在压力最大的时候,不去对抗压力,去看它。他在咨询生涯里做过无数次,当谈判桌上的对手把所有筹码都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他不着急应,先退一步看全局。谁在紧张?谁在拖延?谁在等谁的答案?
现在他不是在看谈判桌。他在看自己意识里的那道光。
光不是均匀的。它有一个轮廓,不规则的,像基因螺旋又像信息树突。在光的最中心有一个点,比周围都亮,亮到他无法直视。那是谢渊说的"融合种子",他母亲植入他意识底层的完整融合结构。
他朝那个点移了一步。不是物理上的一步,是意识的一步。
然后他做了唯一一件他觉得对的事:他没有试图控制它。他让它知道他在这里。
融合种子在那一刻闪了一下,像在回应。
第三次波动过了。CCI稳在了11.2,过了感灵门槛(CCI 7),不到聚灵境(CCI 20)。但他有了一个变化:他能主动感知到周围灵能的流动了。不是被动的感知,是他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到。墙壁里有灵能管线走的低压灵能流。天花板上的灵能灯在从管线的灵能流里抽取一小部分转换成光。孟姐的手指尖残留着镇定贴的灵晶粉末,每一粒都在发微弱的蓝光。
他过了感灵门槛。CCI 11.2。灵修Lv.1感灵境。
但他没告诉孟姐。也没告诉赵铁。他闭上眼睛,让感知范围收缩,把那道新开的"灵能视域"暂时关上。不是不信任他们。是谢渊说过:他的CCI增长会比正常人快得多。如果有人看到他的CCI从3.5一夜之间跳到11.2,会问为什么。答案指向融合种子的存在,而任何关于融合路线的信息,都有被公会追查到的可能。
他欠谢渊一个信号。在地下冰川等了六年,不是让他变成公会的实验品。
凌晨四点,矿区分站二楼,老周的办公室。
灵修Lv.4塑灵境的办公室不大,但杂乱到了让人以为被翻过的地步。桌上堆着矿区报表、灵能开采志、勘探申请记录。墙上挂着一张铁屑三号的矿道分布图,手绘的,上面有十三种颜色的标记。灵脉、旧矿道、污染区、封闭区、废弃设备存放点,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有老周用钢笔写的批注。字很丑,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亲自进过矿道的人才能写出来的细节。
"你的伤。"老周一只手指着林衍背上那块灵能镇定贴。"活灵纹不会主动选择灼伤对象。它在寻找某种特定频率的意识,你被它选了。"
"不是什么好事。"
老周看了他一眼。义肢已经修过了,断了的手指换了一截新的机械关节,增幅模块换了一个备用的,SLU 600,比原来低了200。技术人员说需要两枚灵晶才能换回SLU 800规格的增幅模块。老周说暂时不用。
"勘探队回来之后,我调了主脉的灵能扫描数据。实际灵气浓度是标准值的二十五倍。已开采区的灵能采掘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灵气浓度的平均值在持续上升,不是自然波动,是一条被人工压制的活跃灵脉在往上顶。"
"人工压制?"
"有人在这颗星球上装了灵能压制阵列。不是矿区的标准设备,是更高精度的。压制的频率和灵脉的自然频率正好反相,把主脉冲的峰值压掉了三分之二。"
老周的手指在矿道图上敲了一下。敲的位置是旧矿道,谢渊藏了六年的区域。
"从轨道卫星看下来,这颗矿星的灵脉就是C级。因为你只能看到被压制之后的残值。"
林衍把这条和谢渊说过的一对。对上了。地下冰川的冰层可以反制灵能探测信号,但谢渊只能盖住冰川下面那一小块区域。如果整颗矿星的评级都被压低了,那这台压制阵列不是谢渊装的。是另一批人。
"公会的轨道遥测,有人在输入端改了数据?"林衍问。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矿道图卷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衍。
"矿区分站收到了一条消息。天元公会灵脉管理部发来的例行通报,在你们被送进医疗室之后大约一个小时。通报要求所有C级矿区增加灵脉遥测频率,因为公会总部最近发现了几宗灵脉评级被篡改的案例。"
他顿了一下。
"通报来的时间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巧合。
"有人在试探。"林衍说。"篡改评级的人知道了公会开始查,所以发了一条看起来是例行通报的消息,看看铁屑三号会不会自己暴露。"
比如勘探队刚刚探测出一份B+级灵脉的实地数据,如果这份数据被上传给公会,那铁屑三号就自己暴露了:轨道遥测C级,实地探测B+级。两套数据一对比,篡改就藏不住了。公会会派人来查。而压制阵列的主人,也会发现矿区分站里有不听话的人。
老周点了头。他点的很慢。
"勘探数据我还没有上传。"他说。"暂存在分站本地系统。但分站系统有公会的自动同步协议,最多压四十八小时,过了系统会自动上报。"
两天。
在这颗矿星上,两天够做什么?
"老周,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用一块SLU 50的灵晶救了整支勘探队。"老周说。他的声调没有波动。"我当矿区队长二十年。二十年里有矿工掉到塌方坑里,有Lv.3的行者死在灵能污染区。没有人用过的灵晶倒过来还给我。"
"你欠我一块灵晶。我不想欠一个可能死了的人一块灵晶。"
可能死了。
林衍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意思。老周把勘探队的数据压了,但这不代表其他人不会上报。如果他走在矿道里被什么人堵了,这块灵晶的债就永远还不清了。
"两天。"林衍站起来。"我需要见一个人。"
他见的人是老范。
凌晨四点二十分,黑市已经收摊了。废弃矿道里的灵能灯只剩一两盏还在散着奄奄一息的蓝光。老范还在他的壁龛角落里,面前没有配件摊了,只有一个旧的灵能终端,屏幕裂了一角。他在玩矿工之间流行的一种数字填格游戏,手指在触屏上不紧不慢地移动,像是在用游戏等天亮。
"小林,你背上,"老范抬起眼睛,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不重要。范叔,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吧。"
"矿区分站本地系统,勘探数据的自动同步协议。有没有人可以手动停掉它?"
老范的手指从终端上收回来。他的眼神变了,从苍老里透出了一种林衍只在前世的资深系统管理员脸上见过的光。不是警惕。是"终于有人问到那个没人问过的问题"。
"灵脉管理部的那条通报,不是今天发的。"老范说,声音压得比半夜矿道的风声还低。"三天前就发过了。有人改了它的接收期,让它看起来像是刚到的。它在分站系统里躺了三天,没有人点开。今天下午忽然被人顶到了收件箱第一位。"
林衍看清楚了整个布局:有人知道勘探队今天出发。有人知道他们会探测出B+级灵脉。有人提前放了一条看似例行、实际是陷阱的通报,等勘探队回来,等分站把数据传输出去。
"你自曝。"林衍说。
"我们提交实地数据,然后我们的数据和轨道遥测对不上。公会的审计组下来查,但查的不是篡改评级的人。查的是,"
"查的是分站。"林衍替他说完了。
这条局不是针对篡改者,是针对矿区分站的。篡改者就是要让分站的数据和遥测数据对不上,让公会审计组把分站当替罪羊。矿区分站被查了,篡改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真正的压制阵列和私矿运作,可以继续埋在底下。
"自动同步协议能停吗?"
"能。"老范的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弹出一个深蓝色的界面,矿区分站系统的底层命令行。界面上的光标以稳定的频率闪动着。
"但我需要安全凭证。之前跟你说过,我的旧账号权限不够。需要Lv.2以上的,安保部门更好,的认证。"
安保部门。
林衍想起了安保-09。勘探队里那个外骨骼编号"安保-09"的人。在作业面的时候,安保的武器模块短暂地亮过。不是恶意,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本能警惕。但如果安保-09知道有人在利用矿区分站做替罪羊,他还会把武器模块对着林衍吗?
"我去拿凭证。"林衍说。
"等一下。"老范的手指停住了。他在屏幕跳动的蓝光后面看着他。
"有人在分站的系统里放了监视进程。它在跑,监控特定关键词:'勘探数据''灵脉''B级''C级''评级''上传'。任何人搜索或作包含这些词的作,进程会自动截图发到它的源地址。"
"源地址在哪?"
"不在分站。在外网,一个被转发了很多层的远程终端。我追踪了两跳就断了,需要更高的权限。"
林衍记住了这一点。
第四条腿。这个局有四条腿:压制阵列压低了灵脉评级,轨道遥测数据被篡改了,通报陷阱分站自曝,分站系统里还跑着监视进程实时监控关键词。在一条C级矿星的废弃矿脉下,有人在跑一整套信息战的作。
"范叔。"林衍看着那块裂了一角的灵能终端屏幕。"你六年前见过我母亲吗?"
老范的手指抖了一下。
"见过。"他声音很低。"她来黑市换过灵晶,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这里还没有黑市。就是一条废弃的旧矿道。她是矿星上唯一一个CCI超过80的灵修,但穿了一身矿工都的旧工装,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用一块灵石跟人换矿道地图。"
"她笑起来很好看。"
老范把目光收回去,放回终端的蓝光上。矿道里的风扇在身后咔嗒了一下。
"范叔,你帮她做了什么?"
"挂了一个信息索引。"老范说,手指又开始在终端上动了。"让她在黑市能找到愿意带她进矿区深处的人。她当时在找旧矿道最深的岔口,用来藏一份研究资料。我没问她是什么研究。她不需要我帮忙。"
他顿了一下。
"但后来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句话。她说:'如果有天,一个名字里有衍字的人来问你我是谁,告诉他:地下冰川里的东西不是数据封存。是一个请求。'"
凌晨五点半,林衍回到医疗室走廊。赵铁还在椅子上坐着,矿镐靠在墙边,眼睛半眯着,没睡着,在打盹。
林衍没有叫醒他。
他在走廊另一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矿星上的暗红色天空开始变浅,不是出,是地表辐射等级从橙色降到黄色,矿区广播会在半个小时之后响起。
他兜里有老周给的灵晶残片。背上有活灵纹留下的疤。CCI过了感灵门槛。脑子里存了四条腿的局、一个在分站系统里跑的监视进程、一份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停掉自动同步的协议、以及他母亲二十年前在旧矿道深处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数据封存。是一个请求。
谢渊说"等我信号"。
老周说"两天"。
老范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林衍靠在墙上,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前世他经历过很多高压决策,并购案最后二十四小时、被恶意收购时的反向策略、在数据不全的情况下赌一个产业拐点。但现在他在地下四百米深的一颗矿星上,CCI 11.2,兜里装着半块废灵晶和一本书页翻烂了的《灵能基础导论》。
够了。
"赵铁。"
赵铁猛地睁眼,矿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什,什么?"
"我去拿安保凭证。你帮我查个东西,矿区安保部门的外骨骼编号排到多少号?有没有09号之后的?"
赵铁揉了一下眼睛,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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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