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儿子如我所愿,以715分被北大的医学院录取。
在我欢天喜地广而告之这个消息时,儿子却拿着录取通知书爬上楼顶。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含着绝望:“妈,我考上你要我上的大学了,你满意了吧!”
飘下来的通知书砸在我的脸上,我的眼前一片血肉模糊……
再次睁眼,我竟然重生回到儿子刚高一的时候。
我是在一片刺耳的闹铃声中醒过来的。
猛地坐起身,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自己的脸。没有血。没有那张从天而降的通知书。没有儿子碎裂的身体。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闹钟还在疯了一样地响。
我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期赫然映入眼帘——
2023年9月1。
这是儿子林知远高一开学的子。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屏幕上,一下一下的。耳边还在回响着那声沉闷的巨响,还在回响着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妈,我考上你要我上的大学了,你满意了吧!”
满意?
我满意什么啊。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哭了。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因为A大医学院,那是他从六岁起就挂在嘴边的梦想。我一直以为是他的梦想。
直到他站在楼顶,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不对,是我从来没有认真去看过的眼神看着我,我才知道,那从来都不是他的梦想。
那是我强塞给他的。
我的闹铃还在一遍一遍地响,像是怕我醒不过来似的。我关了闹铃,翻开手机相册,找到知远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白T恤,背着画板,站在路边对我笑。那还是中考完那个夏天拍的,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记得那天他说:“妈,我想去报个美术班。”
我说:“高中课程紧,别想那些没用的。”
然后他就没再说了。
当时我没在意他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因为我觉得自己说的没错,高中三年不抓紧时间学习,搞什么画画?画画能画出高考分数吗?能画出A大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吗?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放弃了。
不,也许更早。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腿还是有些发软。我记得上一世,知远出事之后我翻遍了他的房间,在他的床垫底下找到了三本画册。从初三画到高三,每一页都画得那么认真。最后那几页,画的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个月亮,月亮上坐着一个小人,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那一页的右下角,他用很小的字写着:“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我这个当妈的,居然从来没有问过他开不开心。我只问他考了多少分,排多少名,作业写完了没有,这道题为什么会错。我以为这就是爱,我以为他优秀就是对他好。
可他想当医生吗?
他想。
他当然想。
因为我说想。
他是为了我才想当一个医生的。
因为我在他九岁那年查出了慢性肾病,医生说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那时候知远才上三年级,他扒着门框偷听医生和我的谈话,小脸煞白。晚上他爬到我的床上,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我以后要当医生,我要把你的病治好。”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感动,说句孩子话,过几天就忘了。
可他没忘。
从那以后,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把当医生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或者说,是“给我的人生目标”。他的成绩从班级第十名冲到了年级前三,他放弃了一直喜欢的画画,他一头扎进了题海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而我还贪心地觉得不够,还要他考A大,考最好的医学院,做最好的医生。
我拿自己的命他,用“妈妈身体不好”做借口,把他的梦想和我的期待焊死在了一起。他不敢不听话,因为他怕我真的会气出病来。他小心翼翼地活着,一边拼命学习,一边不停地在画纸上画出那些沉默的小人,在角落里写下无人看见的心情。
而我,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会大声笑、会追着我喊“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画好不好看”的小孩,变成一个沉默寡言、永远伏在书桌前写写算算的少年,却只觉得欣慰——
欣慰他懂事了,欣慰他收心了,欣慰他终于知道学习了。
我真是天底下最蠢的母亲。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擦了眼泪,把手机放下,走出去。
知远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外婆给他煮了粥,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看见我出来,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垂下来的碎发上,照在他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他才十五岁。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应该是会跟同学打打闹闹、会偷偷喜欢隔壁班女生的。可他的肩膀已经习惯性微微内扣,像是一直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想把自己缩起来。这种体态是长期伏案和长期紧张共同塑造出来的,而我一直觉得那是因为他太用功了。
“知远。”我喊他。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我想起他在楼顶时那双含着绝望的眼睛,和现在这双平静的眼睛,是同一双眼睛。只不过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绝望还没有被推到极限。
“怎么了?”他问。
我想说对不起,我想冲过去抱住他,我想告诉他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你了。可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对于一个刚上高一的十五岁孩子来说,突然听到母亲说这些,他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更加不安。
他会觉得妈妈是不是又受了什么,病情加重了,所以才会这样反常。然后他会更加拼命地学习,因为他要兑现那个“治好妈妈”的承诺。
我不能那样做。
我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温柔的妈妈:“没事,就是想说,粥好喝吗?要不要吃个鸡蛋?”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平时早上只会催他:“快点吃,吃完背三十个单词。”
“……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前,手还在微微发颤。我妈——知远的外婆——正在刷锅,看我在那儿发呆,小声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妈,”我压低声音,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知远……他……”
我说不下去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可能以为我是因为孩子上高中了有点伤感,就说:“孩子长大了,你别老心,高中三年你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他,孩子压力太大也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一边说一边把锅里的水倒掉。她不知道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
因为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过无数遍,“你别把孩子太紧了”“让他休息休息吧”“看他那小脸瘦的”。我不仅没听,还觉得她太惯孩子了,教育观念太落后了。
我还跟她吵了一架,说她的老一套教育方式早就过时了,现在不努力以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后来知远出事了,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她抱着我哭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囡囡,我们对不起那孩子啊。”
我擦了把脸,回到餐厅。
知远已经吃完了,正把碗筷收拾好准备送回厨房。他做事总是这样,规规矩矩的,很少让人心。我接过他手里的碗筷,说:“今天妈妈送你去学校。”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他是想起了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有查出肾病,每天骑电动车送他上学。他总是从后面抱着我的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昨天美术课画了什么东西,说同桌今天带了好吃的,说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好可怜。
后来我病了,他也长大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慢慢变成了两米。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偶尔并排走,他也总是落后我半步,像是有某种隔阂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以为是青春期,以为是男孩子长大了不愿意跟妈妈太亲近。
现在我知道不是的。
他只是太累了。他扛着一个不属于他的梦想,在一条不属于他的路上走了太久,太累了。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书包侧袋里露出一截画纸的边角。他没有用画板,只是一张普通的A4纸,折了两折,塞在书包侧袋里,露出一小半。
上一世我一定不会注意到。我那时候只会在意他书包侧袋里有没有塞着手机。
我假装没看见,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他已经很久没有让我帮忙系过鞋带了,整个人僵了一下,脚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
“妈,我自己来。”
我没松手,低着头把鞋带系好,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我看到了他自己系的另一只鞋——鞋带系得很紧,勒得鞋面都变形了,打了两个死结。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用尽全力,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来。
出了门,他没有等我,径直往前走。我快走两步,跟他并排走在一起。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突然很想问他一句“知远,你喜欢什么”,可是我没有问出口,因为那个答案我知道。他喜欢画画。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可是我亲手把这唯一的喜欢从他生命里一点点剥离掉了,用一种叫做“为你好”的方式。
“知远。”我又喊他。
“嗯。”
“今天开学第一天,累的话晚上回来跟妈妈说,作业少的话可以看看电视,或者……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什么。可能他在判断我说这句话是不是在试探他,是不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说出“我想画画”这种话,然后好趁机教育他。
我看出了他的犹豫,心脏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用最轻松的语气补了一句:“没事,妈妈就是说说而已,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
他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不再那么内扣,脊背稍微直了一些。只是稍微,但对我来讲,那短短的几秒钟,像是透进来的一道光。
走到校门口,他跟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一起走进校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书包侧袋里那一截露出来的画纸。
知远,妈妈保证。
这一世,你的梦想你说了算。你要当医生也好,你要当画家也好,你要做什么都好。妈妈只想你活着,笑着,画着你喜欢的画,过你想过的人生。
高中的风很大,你只管往前飞,妈妈不会再折断你的翅膀了。
校门慢慢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转过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再也忍不住了,蹲在路边哭了出来。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一个穿着睡衣蹲在路边哭的中年女人。我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我想起了上一世他跳下来之后,那三本画册里的最后一幅画——
月亮上坐着的小人,脸埋进膝盖里,旁边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知远,这辈子,妈妈每天都问你。
这辈子,妈妈只要你开开心心地活着。
高中生活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或者说,是我比上一世平静得多。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已经把知远高中三年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规划好了。什么时候该预习,什么时候该复习,什么时候该刷题,什么时候该补课,我有一张详细的表格贴在冰箱上,每天都要在上面打勾。知远回家后的每一分钟都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上厕所的时间长了都会被我敲门催促。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妈妈。
现在想起来,我只觉得窒息。
不,是替我儿子窒息。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做。冰箱上空空荡荡的,我连知远的课程表都没要。不是不上心,是我不敢。我怕我一旦知道他的课表,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他的空闲时间,就会又开始“合理规划”。
我已经被“母亲”这个身份毁了第一次人生,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开学后的第一周,知远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回家。他回来后总是直接进房间,关上门,安安静静的。以前我会隔十分钟探一次头,看他在不在看书。如果他在做别的事,我的脸色就会不好看。
这一周,我一次都没敲过他的门。
但我还是偷偷做了很多事。
我每天都在网上搜关于高中生心理健康的内容,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看那些和我一样后悔莫及的父母写的帖子。我看到一个妈妈说,她的孩子在高二那年确诊了重度抑郁,而她作为母亲竟然完全不知道,因为她只关心孩子的成绩。
“孩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的正常了,”那个妈妈写道,“而我们这些愚蠢的父母,只看得到那张正常的面具,看不到面具后面已经溃烂到骨子里的心。”
我看得泪流满面。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约了心理医生。
不是给知远约的,是给我自己。
重生回来第五天,我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对面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医生,姓沈。她很安静,没有急着问我问题,只是给我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那里等。
我等了足足三分钟,才开口说话。
“我儿子……上辈子,不是,我是说……我做过一个梦,梦到我儿子从楼上跳下来了。因为我他考大学。”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人在胡言乱语。但沈医生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梦太真了,真到我醒来之后觉得自己就好像真的失去了他。我想改,我想换一种方式对他,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对不对。我怕我改得不够,我怕我来不及。”
沈医生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你能意识到需要改变,已经比大多数父母走得远了。但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说。”
“你问过你儿子,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问过。
上一世没问过,这一世也还没问过。
我总觉得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身体好,所以他相当医生。他想要我开心,所以他拼命学习。这些都是他“为了我”而想要的,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走出咨询室的时候,沈医生送我到门口,轻声说了句:“孩子的问题,很多时候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整个家庭系统的问题。你能先来看诊,而不是直接把孩子送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我道了谢,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我擦了脸,开车去了趟文具店。
我买了一套水彩颜料,一沓水彩纸,三支不同型号的画笔,还买了一个折叠画架。全部配齐,花了六百多块钱。上一世我可能会说这是浪费钱,不如多买几本教辅。
这一世,我把这些东西放在知远房间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留纸条。
周五晚上,知远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我看到他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听到了塑料袋被碰到的窸窣声。他没说什么,拿了东西进了房间。
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出来问我为什么买这些。
但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他房间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还没睡。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敲门催他睡觉。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知远五岁的时候,幼儿园办了一场画展,每个小朋友都要交一幅画。别的孩子画了太阳、房子、爸爸妈妈手拉手,知远画了一片很深很深的蓝色,上面有一点一点的白色光点。
老师说:“林知远画的好像是星空。”
我蹲下来问他:“知远,你为什么画星空啊?”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声气地说:“因为星空很大,很安静,没有人吵。”
五岁的孩子说“没有人吵”。
我当时笑他小大人,现在想起来,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人吵”的?
是我在他每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说“别画了,该写作业了”的时候吗?是我在他每一个周末把他送去各种辅导班的时候吗?是我在他每一次考完试第一句话就问“考了多少分”而不是“累不累”的时候吗?
是我。
一直是我。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九月末。
知远所在的高中安排了第一次月考。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如临大敌,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帮他复习,每天晚上坐在他旁边陪他刷题,恨不得把考点全部替他背下来。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在考试前一天早上,往他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和一个苹果。
“妈,你这是嘛?”他看着牛和苹果,表情有些茫然。
“怕你考试的时候饿。”我说得很随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东西装进了书包。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知远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一边等我发话。
成绩单上写着:总分691,年级第9名。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成绩,A大医学院的分数线大概在680左右,他以高一刚入学的水平就已经超了。换成上一世,我大概已经开始规划让他冲进年级前五了。
可这一世,我看完成绩单,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知远的脸。
他站在茶几边上,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子,手指握得很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在等我开口。
他在等我说“年级第九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看看前面还有八个人”,或者“这个分数上A大医学院还不太稳,你再努努力”。
因为他太习惯我这样说了。
从小到大,他考了多少次第一和前十,我从来都是说“还不够好”。他的小学毕业考了全校第一,我说初中才是关键。他中考考了全市第三十二名,我说这个成绩上A大还有点悬。
永远不够,永远差一点,永远还可以更好。
而他永远在追赶一个我画出来的终点线,可那条线永远会在我以为他即将到达的时候,被我往前挪一点。
再挪一点。
直到他被我推到楼顶的边缘。
“知远。”
我喊他,声音很轻。
他绷紧了身体。
我说:“这是你自己考的成绩,你觉得怎么样?”
他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问题抛回给他,毕竟以前都是我替他评价他的成绩,然后替他做下一步的学习计划。
“我……还行吧。”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那你自己满意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大概从来没被问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满意”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满不满意。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我忽然打他或者骂他。我从没打过他,但我那种冷淡的失望,那种不说话只是叹气的样子,比打他还疼。我知道。
“知远,”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温暖,“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我以前,就是你初中这几年,对你太严格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努力撑着。“我一直觉得你考得好是因为我管得严,我没想过你是不是开心。对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
他很快低下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妈,我没事。”他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你有事。”我说,“你有事很久了,只是妈妈现在才看到。以后你可以跟妈妈说,你考得不好也没关系,你今天不想写作业也没关系,你想画画就去画。你不想做的事,我们就不做。”
他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鼻梁滑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肩膀微微发抖。书包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伸出手想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这一步的距离,比任何一句话都让我心碎。
他退完之后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来补救。我摇了摇头,把那一步跨了过去,不顾他的退缩,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他整个人都是僵的,像一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在我背后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去。他始终没有回抱我。
但我感觉到他的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
就像他九岁那年一样。
那一晚他哭得很克制,眼泪打湿了我肩膀上一大片衣服,但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怎么连哭都不敢出声呢?
他怎么连哭都要考虑会不会吵到别人、会不会让别人不高兴呢?
他哭完之后去了卫生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除了眼睛有点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他路过我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妈,晚安”,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他的房间里传来很轻很轻的音乐声,是那种很舒缓的钢琴曲。
他不知道我在门外。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那首曲子循环了四遍之后,忽然变成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在哭。
关着门,开着音乐,才敢哭出声来。
我蹲在走廊里,捂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的孩子,才十五岁,就已经学会了关起门来把音乐开到最大声来掩盖自己的哭声。
而我,是那个让他哭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给沈医生发了条消息:“沈医生,我儿子今天哭了。我知道他不开心很久了,但真正看到他哭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的母亲。”
我本来没指望她回,没想到几分钟后她回了:“他愿意在你面前哭,说明他开始信任你了。这是好的开始。不要急,慢慢来。”
慢慢来。
沈医生总跟我说慢慢来。
可我不敢慢啊。
我只有三年的时间,不对,是只剩下两年多的时间。上一世他是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跳下去的,也就是说,我只有不到三年的时间来重新养一遍他的内心。
三年。
我要把一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重新养回那个五岁时会画星空、会歪着脑袋说“没有人吵”的孩子。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我要试。
这一次,我一定拼了命地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