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我和队友终于把犯罪团伙送进了监狱。
拿到机票时,我哭得像个孩子。
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队友周驰搂着我,语气温柔地安慰,
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也不知家里的苹果树还在不在了?”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结束了。”
周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搂着我,手臂收得很紧。
我手里捏着两张机票,薄薄的纸片几乎被掌心的汗浸透。
三年。
一千多个夜。
我没哭,只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
像个傻子。
他没取笑我,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回家了,陈冉。”
我点头,把脸埋得更深。
周围是机场的嘈杂人声,广播里播放着听不懂的外语航班信息。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像一场梦。
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也不知家里的苹果树还在不在了?”
我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搂着他的手臂也停了动作。
世界安静了。
机场的嘈杂,广播的噪音,人群的脚步,全部消失。
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猛地一缩,然后疯狂擂鼓的声音。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得一二净。
手脚冰凉。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周驰的眼神温柔,嘴角还带着安慰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和我心里的东西一起,碎了。
苹果树。
这是我们出发前,在七局的密室里,由康局亲自定下的最高级别暗号。
代号:“归巢”。
启动条件:任务出现终极变故。
执行指令:目标中出现叛徒,或我与周驰中,必须清除一人,另一人才能真正回家。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只剩下疲惫。
“我说,我们该走了。”
他松开我,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动作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他说出“苹果树”那三个字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隔了一把枪。
枪里只有一颗。
要么他死。
要么我亡。
回安全屋的车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个我们待了三年的城市,陌生,炎热,带着一股腐烂水果和尾气混合的味道。
我曾经无比憎恶这里。
现在,我却觉得它异常亲切。
因为那个叫“家”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审判庭。
周驰在开车。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骨节分明。
这双手拆过炸弹,用手术刀取过,也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给我递过来一杯热水。
现在,它也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扭断我的脖子。
我的手放在腿上,掌心下面,藏着一把只有七厘米长的刀。
刀是昨天任务结束时,从目标身上缴获的。
我留了下来。
车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沼泽,把人往下拽,拽向窒息的深渊。
后视镜里,我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也正在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
没有试探,没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三年的默契,让我们连伪装都懒得进行。
我知道他懂了。
他也知道我懂了。
“为什么?”
我先开了口。
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不知道。”他回答。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我们的安全屋。
我们曾经叫它“临时的家”。
多讽刺。
他熄火,拔下车钥匙。
“下车吧。”
“你先进。”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驳,推门下车。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挺拔。
在过去的三年里,这个背影为我挡过无数次危险。
我曾以为,我可以把后背永远交给他。
我握紧了刀柄。
他打开安全屋的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我。
“一起。”他说。
我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门里是熟悉的黑暗和霉味。
像一张巨兽的嘴。
进去,就会被吞掉。
我深吸一口气,和他并肩走了进去。
门在我们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那颗不知道会射向谁的。
他去开灯。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灯亮了。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破旧的沙发。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线标满了我们三年来的行动轨迹。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次生死。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
一杯推到我对面。
“喝点水。”
我没动。
“里面没毒。”他补充了一句,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盯着他。
“暗号内容,复述一遍。”
“‘归巢’启动,目标清除,一人返航。”他放下水杯,声音平静得可怕。
“目标是谁?”
“你,或者我。”
“谁的命令?”
“不知道。”周驰看着我,“康局单线联系。”
康局。
我们的顶头上司,七局的副局长。
那个送我们出来时,拍着我们肩膀说“活着回来”的中年男人。
我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我们拼了三年,把‘水母’整个端了,换来的就是这个?”
“水母”是我们这次任务的目标,一个庞大的信息贩卖组织。
我们是两把尖刀,进了它的心脏。
现在,刀了,却要折断其中一把。
“理由。”我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只有命令。”周驰说,“这是纪律。”
“去他妈的纪律!”我猛地一拍桌子,水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陈冉!”他低喝一声。
我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
愤怒,背叛,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食着我的理智。
我们对视着。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我们会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他忽然动了。
他绕过桌子,向我走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里的刀已经准备出鞘。
一步。
两步。
他停在我面前。
距离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着淡淡烟草味和血腥味的气息。
“你想动手?”我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掐我的脖子。
但他的手,落在了我的头顶。
轻轻揉了揉。
就像三年来,每一次我情绪失控时,他做的那样。
“别怕。”
他说。
“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愣住了。
手里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是窗帘后面。
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藏着第三个人。
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几乎是本能,我一把推开周驰,同时整个人向后急退,手中的短刀瞬间出鞘,横在前。
“谁!”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
周驰被我推得一个踉跄,但他立刻稳住身形,转身,动作和我如出一辙,亮出了藏在袖口的军刺。
我们背靠着背,警惕地盯着那扇窗。
窗帘是厚重的深蓝色,将外面的光线完全隔绝。
此刻,它静静地垂着,仿佛刚才那声“咔哒”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和周驰都知道,不是错觉。
三年般的潜伏,我们的感官早已磨炼得像野兽一样敏锐。
屋子里有第三个呼吸。
微弱,但确实存在。
“出来。”周驰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窗帘后一片死寂。
我和周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左,我右。
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我们准备同时行动的瞬间,窗帘动了。
一只手,从窗帘后面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猫的手。
一只橘色的,胖乎乎的猫,从窗帘后面探出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跳到了窗台上。
它跳下来的时候,碰到了窗台上一个我们之前随手放的空易拉罐。
易拉罐掉在地上。
“哐当。”
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才那声“咔哒”,是它跳上窗台的声音。
我和周驰都愣住了。
绷紧的神经像是被突然剪断的琴弦,嗡的一声,只剩下脱力的空虚。
那只橘猫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一场可能的生死搏,它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我脚边,用身体蹭了蹭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我低头看着它。
这是我们半年前喂养的一只流浪猫。
有上顿没下顿,偶尔会从窗户溜进来找吃的。
没想到,它今天也在这里。
我慢慢收起刀,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猫很温顺,眯着眼睛,任由我抚摸。
它的身体是温热的,毛茸茸的。
这种鲜活的、柔软的触感,让我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周驰也收起了军刺,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吓死我了。”
我没说话,只是专心撸猫。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心里的怒火和恐惧,也浇熄了他那句“天塌下来,我顶着”带来的片刻温情。
我们都回到了现实。
一个冰冷、残酷的现实。
“归巢”指令,依然悬在我们的头顶。
猫蹭够了,轻巧地跳上桌子,去舔周驰刚才喝剩下的那杯水。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气氛比刚才更加诡异。
惊弓之鸟。
我们现在就是两只被吓破了胆的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们亮出爪牙。
“你觉得,会是谁?”我站起身,重新看向周驰。
我问的不是猫,是命令。
是谁,想让我们死一个。
周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看了看。
外面是杂乱的后巷,堆满了垃圾,空无一人。
“不知道。”他放下窗帘,“康局只是传达命令的‘信鸽’,谁是真正的猎人,我们接触不到。”
“信鸽”……
这是康局在七局内部的代号。
负责传递最高指令,也负责在任务结束后,回收我们这些“风筝”。
现在,他要亲手剪断其中一线。
“会不会是任务出了纰漏?”我猜测,“‘水母’那边,我们有没清理净的尾巴,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捅到了上面?”
周驰摇了摇头。
“不可能。‘水母’的核心成员,一共十七人,全部落网。所有资料、数据,我们都打包传回了总部。这条线,已经净得不能再净了。”
他说得没错。
为了这一天,我们策划了整整三年。
每一个环节,都复盘了无数遍。
不可能出错。
“那就是……”我顿住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周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是一个我们谁都不愿意去想,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七局内部有内鬼。
这个内鬼的职位很高,高到可以启动“归巢”指令。
而我们,在清理“水母”的时候,无意中,可能触碰到了这个内鬼的利益。
所以,他要人灭口。
可为什么只一个?
“一个,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带着‘任务圆满成功’的报告回去复命。这样,整个‘水母’行动,就能完美收官,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周驰替我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推论。
“而死的那个,会被定义为‘任务中壮烈牺牲’的英雄。”
“活着的那个,是功臣。”
“死的那个,是烈士。”
我们一问一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心上。
真相,开始变得清晰,也更加血腥。
我们不是因为任务失败而被惩罚。
我们是因为任务太成功了,才被灭口。
“谁的嫌疑最大?”我问。
“所有能接触到‘水母’核心情报的人。”周驰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些红线上。
“行动组,情报组,后勤组……还有康局。”
当他说出最后一个名字时,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康局。
那个满脸风霜,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皱纹的男人。
那个亲手把我们两个从训练营里挑出来,说我们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的男人。
会是他吗?
“我们没有证据。”我说。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证据。”周驰转身看我,“在他们动手之前,或者说,在我们自相残之前。”
他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那是我们潜伏三年,无数次在绝境中寻找生机时,我最熟悉的光。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信我?”
“我别无选择。”周驰说,“你也是。”
是的。
我们别无选择。
要么,我们像两条疯狗一样,在这里咬个你死我活,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像个牵线木偶一样,回到那个我们已经不再信任的“家”。
要么,我们把那只看不见的,控着我们命运的手,揪出来。
“怎么做?”我问。
“首先,我们要确定,这个安全屋,是否安全。”周...驰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可能被监控。”
我立刻明白了。
我们不能打电话,不能上网。
我们和外界的所有联系,都可能暴露在“猎人”的眼皮底下。
我们是两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
“检查一下。”我说。
我们立刻分头行动。
我负责检查卧室和卫生间,他负责客厅。
我们配合默契,就像过去三年执行过的任何一次任务。
我仔细检查了床底,衣柜,甚至是马桶的水箱。
没有窃听器,没有摄像头。
当我回到客厅时,周驰也刚刚检查完。
他对我摇了摇头。
“没有。”
“不可能。”我皱起眉,“如果他们想监控我们,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除非……”周驰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橘猫身上。
猫还在桌子上,已经把杯子里的水舔净了,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
“除非,监控设备不在屋子里。”
周驰慢慢走向那只猫。
猫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警惕地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别动。”周驰安抚道,同时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立刻会意,从另一边,慢慢包抄过去。
猫很警觉,它看看周驰,又看看我,似乎在判断从哪个方向逃跑。
就在它犹豫的瞬间,周驰猛地出手。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猫的后颈。
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我立刻上前,用手托住它的身体,安抚地抚摸着它的背。
“别怕,别怕……”
周驰的手很稳,他另一只手,开始在猫的身上仔细地摸索。
从头到尾,每一寸皮肤。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猫的脖子下。
那里有一个项圈。
一个很普通的,红色的项圈,上面还挂着一个小铃铛。
是我们一个月前给它戴上的。
周驰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小铃铛。
然后,用力一捏。
铃铛的外壳应声而碎。
里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比米粒还小的东西。
一个窃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