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赴约
一个月后,张浩的座舰在一座中立空间站的泊位里停稳。这座空间站不属于任何势力,建在一颗已经死亡的脉冲星外围,依靠残余的引力平衡点维持轨道。旧贵族们喜欢在这里见面,因为死去的脉冲星不会产生任何电磁扰,任何窃听装置在这里都无所遁形。
随行人员不多。淼淼担任舰队指挥官,曙光负责通讯加密,临风带了一支六人警戒小队。沈月从旧城发来一句话:我在看着。永磁留守希望星系,艾米同步接入了灰港的实时数据,落茜则把星门预算推进到了厂房招标阶段。她在最后一次例会上说,技术工程组预计九天内抵达,时间很紧,但账已经算好了。
张浩走进会面厅时,对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会面厅的陈设极简,一张长桌,两排座椅,墙壁上嵌着一面巨大的观景窗,窗外是那颗死去的脉冲星——漆黑的星体表面偶尔掠过一丝残余的磁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素色的便服,没有任何军衔或徽章,但她的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净净,没有戴戒指。
她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穿深色正装的年轻男子,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妇人,还有一个——门口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大概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旅行装,袖口处有一枚用旧瓷工艺烧成的袖扣,光泽柔和,图案是两棵交缠的古树。她进门后没有落座,就靠在门框边,安静地打量着张浩。
张浩认出她来了。不是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从未见过妻子家族的任何年轻女性。但他在张家旧档里见过一枚同样的袖扣,那是沈月从星门战争前某次贵族联谊会的合影里翻拍给他的,照片里的老人和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穿着同款袖扣,釉面纹样分毫不差。
“张浩。”中年女人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我们关注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你抵达希望星系,到击退黑牙,到重建旧城。你比我们预期的快了很多。”
“谢谢。”张浩落座,“怎么称呼?”
“叫我林女士就好。”中年女人说,“妻子家族不讲究头衔。我们只在需要代表家族立场时使用正式称谓。今天我不是来代表任何人——我是来替几个老人问几句话。”
“请问。”
“第一句:旧城还活着吗?”
“活着。防御阵列已部分恢复,重水补给线已架通,内城中央控制系统已重新上线。”
“第二句:你祖父留下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一部分。一部分被他亲手熔掉了。”
林女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身后那个老妇人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林女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他熔掉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说有些东西太危险,不能留。但他没有说是什么。”
“那就好。”林女士说,“你祖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毁。我们当年跟他签过一份协议,在星门战争最后一年。他毁约了。我的长辈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他为什么毁约——但等他们理解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所以现在,我们想重新签一份。不是跟你祖父签,是跟你签。”
张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然后说:“协议的内容是什么?”
“联姻。外加一份共同防御条约,以及一份拉格朗共振点的联合开发协议。”林女士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她和你差不多年纪。你娶她,两个家族从此结盟。共同防御条约覆盖双方现有及未来全部领地,互相提供军事支援和情报共享。联合开发协议以希望星系的拉格朗节点为核心,双方共同出资修建星门并分享航道收益。妻子家族目前掌握着银河系已建成的最长商用星门航道,我们的安保舰队虽然不像你们那样拥有满改战巡,但规模上足够覆盖核心星区四十光年内的全部交通线。”
“条件呢?”张浩问。
“条件只有两个。第一,旧城重开后,妻子家族有权在旧城设立一个联络处,不驻军,只派驻外交人员和少量技术人员。第二,张家不能在未经妻子家族同意的情况下,单独与核心星区的其他旧贵族势力缔结同盟。换言之,你的对手可以是任何势力,但你的盟友只能是我们。”
张浩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扬。“这是要签合伙契约,不是联姻协议。”
“联姻本身就是最严肃的契约。”林女士说,“我们把一个家族成员交到你手里,这比任何条款都重。”
会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那颗死去的脉冲星又掠过一丝磁暴,紫色的电弧在星体表面蜿蜒而过。
张浩站起身,走到观景窗前,背对着长桌。他在脑子里飞速运算着这笔交易的三重含义:联姻,意味着妻子家族将正式入场,他背后的工业产能和商贸网络会在短期内翻倍;共同防御,意味着希望星系的安全边界将向北延伸数十光年;但排他性盟友条款,也等于让他在核心星区只能拥有唯一伙伴,而他的战术选项将随之简化——要打,就一起打;要和,就一起谈。
他转过身来,看向林女士:“前两个条件可以签。第三个——排他性同盟——我需要加一条补充:妻子家族在任何涉及张家核心利益的决策中拥有一票否决权,但同样地,张家在妻子家族任何可能危及希望星系安全的决策中也必须拥有一票否决权。另外,排他期限,以十年为期,到期后自动续签,但双方均有权提前一年提出重新谈判或退出。”
林女士也站了起来,她的身量比张浩矮一些,但面对面的姿态没有丝毫退让:“很好。你还价了,说明你认真了。”
“联姻的事,”张浩说,“我想先见见她。”
林女士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年轻女子。她从门框边站直身体,走过来,站在长桌旁边。她的眼睛很亮,但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眯起,像是把光芒收敛进眼缝里。袖扣上的古树纹样随她的动作轻轻旋转,釉面反射出会面厅冷白色的灯光,像两颗极小的月亮。
“我叫苏琬。”她说,“你就是张浩?”
“是。你叫苏琬?”
“对。纺织品的苏,美玉那种琬。不是晚来的晚。”
“你愿意?”
“愿意。”她说,“四个月前我就知道你。那时候你还在用一艘破船打虫族哨兵。我跟我妈说,这个人能成事。”
“为什么?”
“因为别人打虫子是为了活命,你打虫子是为了交泊位费。”苏琬说,“有目标的人很多,但目标小到十五万信用点还不肯放弃的人,很少。”
落茜在甲板听到这段录音时,翻了个白眼:“原来十五万信用点的债,还能变成定情信物。”
张浩没有回答。窗外那颗死去的脉冲星第一次在多年观测中聚集起了肉眼可辨的余晖,淡紫色的光晕缓缓膨胀,把长桌、袖扣和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在了一起。
会议结束后,苏琬走到他身边。她没有提协议,没有提排他性期限,只提了一件事:“我记得你有一艘星尘号,它还在吗?”
“在。停在第二行星高轨道上的A7泊位。”
“那等你回去,带我去看看它。我听了很多次它的名字,但还从来没有亲眼看过。”
“好。”他说。
联姻的消息在当天晚上传遍了希望星系。秦姨在通讯志里激动地记了一笔,清秀的字体都有些歪斜;老赵在船坞里对着龙骨愣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远在旧城方向的沈月发来简短贺电:“张家四十年没办过婚礼了。”她在加密频道末尾附上一帧照片——那是旧城核心机房的铭牌,已经由老铁用旧式雕刻机械臂铣出了新的笔画:张家与妻子家族,联合防御协议纪念,下方刻有期。
几乎在同一个通讯窗口,落茜发来一条纯文字的预算报告:“星门工程启动在即,联姻相关的外交活动经费可并入星门预算,不影响现有船坞与防御阵列建设。”
苏琬在离开前,站在闸口与张浩道别。她身后的运输舰将先返回家族领地进行仪式准备,她没有再多提彩礼或仪式细节,只是低声说了句:“别让我们等太久。你那位老铁在旧城刻字的速度倒挺快,但我们家老一辈刻章的脾气更急。”
张浩目送她的船离开中立空间站的引力范围,然后接通希望星系。
“落茜,星门预算批了。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