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老鼠啃纸箱,断断续续地从对面下铺传过来。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嘎响了一声,对面下铺的声音立刻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响起来。这次还伴随着塑料包装被捏皱的细微声响,在熄灯后死寂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林辰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摸黑走到对面下铺,一把掀开被子。
小胖何小军蜷缩在被窝里,嘴里塞着一把方便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方便面是吃的,没泡,面饼上撒着调料粉,碎渣糊了一嘴。被窝里还藏着半包捏碎的面饼,调料包的口子是用牙咬开的。
小胖抬起头,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夜灯,林辰看见他的表情写满了惊恐。他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想说话,结果被面渣呛到,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两声咳嗽被他用手死死捂住,闷成了气声。
“我……我饿……”小胖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抓现行的绝望,“辰哥你别告发我,我晚上就吃了两个馒头,实在是饿得睡不着——我就剩这半包了,吃完就没了——”
林辰看着他嘴角的面渣和那双因为紧张而瞪圆了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张黑卡。又想起他妈把卡塞给他时手抖的样子。
“挪过去点。”
“什么?”
林辰没理他,直接挤到了他床上,从他手里拿过那半包碎方便面,抓了一把塞进嘴里。面饼很硬,调料粉咸得发苦,碎渣呛进了嗓子眼,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小胖愣了两秒,然后默默把被子拉过来,把两个人的头蒙住。
被窝里是方便面的味道、小胖身上的汗味、还有压在褥子底下没洗的袜子的味道。两个人在黑暗中并排坐着,一把一把地分吃那半包碎方便面。谁都没说话,只有牙齿咬碎面饼的咔嚓声,被蒙在厚厚的棉被里,传不出去。
“辰哥,”小胖含着面渣含糊地开口,“你一个司令的儿子,吃这玩意儿不嫌寒碜?”
“司令的儿子也是人。”林辰低声道,“也饿。”
小胖沉默了一会儿:“辰哥,你跟外面传的一点都不一样。”
“外面传我什么样?”
“说你是纨绔,败家子,天天泡夜店开超跑……”
“那没说错。”林辰把最后一点面渣倒在手心里,分了一半递给小胖,“入伍之前我就是那样的。”
“那你现在呢?”
林辰没回答。他把手心里那点碎面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掀开被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被窝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走廊里弥漫过来的拖把气和硫磺皂的味道,但他从来没觉得吸一口气能这么舒服。
“现在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小胖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眼睛,“真的。那天你五公里赢了李浩然,我觉得比我自己吃上肉还高兴。”
林辰斜了他一眼:“就这点出息?”
“那你有什么大出息?你说说呗。”
林辰靠在墙上,仰着头想了想:“我妈大概想让我早点退伍回去做生意,我爸……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自己呢,就想证明点东西——不是为了给他们看,是为了给——”
话没说完,宿舍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在黑暗的宿舍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光柱停在林辰脸上,然后是小胖脸上,然后是两人之间那半包已经被捏成碎末的方便面包装袋上。
王铁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跨栏背心,外面披着迷彩外套,手里端着那竹条。他的目光从方便面包装袋上扫到两人嘴边的面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胖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林辰身后缩。
林辰没动。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方便面碎渣。
“熄灯后偷吃东西。”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比白天吼的时候更让人后背发凉,“东西没收。明天起,你俩——扫厕所一周。”
小胖哭丧着脸,双手哆嗦着把方便面包装袋和剩下的调料包交了出去,那表情像是在交作案工具。王铁柱一把攥在手里,手电筒的光在林辰脸上又停了两秒,然后灭了。
“睡觉。”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林辰坐在小胖的床上,听着小胖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没说完的那四个字——给谁看?他差点说出来的那个答案,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
林辰照常起床,穿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作训鞋,推开门准备去场。脚刚迈出门槛,就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草纸包,用旧报纸裹着,搁在门槛外面。草纸上还带着灶台的余温,摸上去微微发烫。
林辰蹲下去,把草纸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两个煮鸡蛋。不是炊事班早餐那种大锅煮出来、蛋白发青、蛋黄巴巴的鸡蛋。这两个蛋煮得恰到好处,蛋白,透过蛋白能隐隐看到里面金黄色的蛋黄。壳已经剥好了,一个完整无缺,另一个蛋清上印着两个粗糙的指印——是剥壳时指甲刮花的。
草纸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边上沾了一小块煤灰。纸是从作训手册上撕下来的,上面只写了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惯了枪的手不习惯握笔:
“跑完再吃。”
林辰蹲在门槛上,一手托着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一手捏着那张纸条。晨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里静悄悄的,所有的门都关着。
他把鸡蛋小心地托在手里,站起来。一个蛋装进兜里,另一个握在手心里,蛋壳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一直暖到手腕。
那天早上,林辰跑完五公里之后,在单杠下面把两个鸡蛋吃了。鸡蛋还带一点温,蛋黄刚好凝固,咬下去沙沙的,不噎人。他把蛋壳埋在了单杠旁边的草丛里,埋得很深。
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开始排队洗漱。林辰经过队伍时,看见小胖哭丧着脸提着两把拖把往厕所走。
“辰哥,”小胖举起拖把,一脸悲壮,“王班长说了,厕所咱俩包了。”
“包就包。”
“你不怕脏?”
林辰接过一把拖把,推开了厕所的门。里面的漂白粉味冲得他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水渍和墙角的污垢,回头对小胖说:“你负责涮拖把,我负责拖。”
小胖愣在门口,看着林辰卷起袖子走进厕所,忽然觉得这个司令的儿子确实跟外面传的一点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