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走到头,变成了土路。土路上有车辙印,了,裂成一道一道的。月光照在上面,像裂了缝的白瓷。
涵洞在前面。铁路从上面过,下面是水泥浇的拱形通道,黑洞洞的,看不见另一头。涵洞口长了一丛野草,半人高,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周砚停了。
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很厉害。灰色夹克的后背湿了一块,颜色比旁边深。他的鞋底沾了碎石,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沙沙地响。
我停下来。脚底疼得厉害——鞋底磨薄了,碎石硌上来,像踩在冰碴子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右脚的鞋帮裂了一条口子,没张嘴,但能看见里面的袜子。
韩斌在我身后。他没停住,往前多走了两步,蹲在路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猛,像是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撞。呕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吐出什么。
他呕了三四下。然后停下来,坐在地上,用手背擦嘴。手背上沾了泥。
没人说话。风从涵洞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铁路在头顶上,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重量。
周砚直起腰。他吸了口气,吐出来,又吸了口。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老韩。"他叫了一声。
韩斌没抬头。他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鞋底对着涵洞口。他的鞋带也松了——跟风衣男一样。他没系,就那么松着。
"老韩。"周砚又叫了一声。
韩斌抬起头。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像是把血都吐光了。但没吐出来。
"当年你没拦他。"韩斌说。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久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周砚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他的夹克口袋鼓着一块——屏蔽器还在里面。
"你没拦他。"韩斌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周砚看着他。月光从涵洞口照进来,照在周砚的脸上。他的脸很平,看不清什么表情。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拦了。"他说。"没拦住。"
三个字。韩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脚鞋带拖在地上,沾了泥和草屑。
风把野草吹得沙沙响。涵洞里面的黑暗像是有重量的,沉在那里,不动。
我蹲在路边,揉了揉脚底。碎石硌出来的印子还在疼,像踩了图钉。口袋里的名片还在——被汗浸过之后硬了,边角翘起来,刮大腿。
后颈不酸了。但太阳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敲。
"C区后天清库。"韩斌突然说。
他没抬头。还是看着自己的鞋。
"星期三上午十点。"
我没接话。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C区。清库。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对应的东西。
周砚懂。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石头沉到水底的那种沉。
"你怎么知道。"周砚说。
"三天前通知的。"韩斌说,"张启发的。短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很暗。他划了几下,把手机递给周砚。
周砚接过去。他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不注意看不出来。
他把手机还给韩斌。
"三天前。"周砚说。
"对。"
"你三天前就知道了。"
韩斌没回答。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他的手又在抖了。
周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涵洞里走。
"走。"他说。
涵洞里面比外面暗。月光只照到洞口两三米的地方,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脚底下的地面不平,有积水,踩上去湿答答的。空气很,带着霉味,还有铁锈味。
我跟着周砚往里走。韩斌在后面。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积水里,哗啦哗啦的。
走了大概二十米。涵洞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墙壁上有水渍,一道一道的,像是什么东西流过。头顶的水泥有裂缝,从缝隙里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周砚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有一格。"他说。
信号回来了。之前在车间里屏蔽器开着,一格都没有。现在出了屏蔽范围,信号慢慢恢复。
他的手机震了三下。连续的三下。消息提示音。
他低头看屏幕。
我也掏出手机。我的手机也在震。一格信号,消息一条一条地挤进来,像是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
三条未读消息。都是苏晚发的。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电话打不通"
第三条:"龙城档案馆今晚有人进去过,C区锁被换过又换回来了"
发送时间都是四十分钟前。在我发动能力之前。在风衣男来之前。在我们跑出侧门之前。
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第三条消息。龙城档案馆。C区。锁被换过又换回来了。这些字在我脑子里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东西。
周砚也在看手机。他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了。
"别回。"他说。
"为什么。"
"她那边可能有人盯着。"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涵洞的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不是猜测。是判断。
"你怎么知道。"我说。
周砚没回答。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涵洞深处走。
我跟上去。韩斌也跟上来。涵洞里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踩在黑暗里。
走了大概五十米。涵洞的另一头出现了。月光从那边漏进来,像一个白色的洞口。
周砚在离洞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他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蔽器。金属盒子在黑暗里反了一点光。他没打开,只是握着。
"她不在龙城。"他说。
我停下来。韩斌也停下来。
"你说谁。"我说。
"苏晚。"
周砚的声音很轻。涵洞里有回声,他的声音被墙壁弹回来,变得有点远。
"我让她去查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涵洞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啪嗒。啪嗒。
"你爸。"他说。
我没说话。涵洞里的黑暗像是比刚才更浓了。我站在那里,脚下的积水冰凉,湿气从鞋底渗上来,袜子贴在脚上,黏糊糊的。
韩斌在我身后咳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砚把屏蔽器塞回口袋。他转过身,继续往洞口走。他的背影在月光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越走越远。
韩斌跟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涵洞里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我后颈发凉。太阳还在跳。口袋里的名片硬硬的,刮着大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晚的三条消息还在那里。最后一条是关于C区。关于锁。关于有人进去过。
四十分钟前的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洞口走去。
涵洞很长。前面两个人的影子已经快到洞口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积水里,歪歪扭扭的。
我加快了脚步。积水溅到裤腿上,凉的。
洞口越来越近。月光越来越亮。
涵洞里面的黑暗在身后,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是一张嘴,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