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在练武场跪下的消息，比山风传得还快。
午时还没到，外门弟子已经在私下议论了三四个版本。
有人说赵景一剑刺到陆衡面前三寸，飞剑自己掉头，把赵景吓跪了。
有人说陆衡只看了赵景一眼，赵景就像被鬼压身一样跪在地上。
还有人说陆衡其实是隐藏修为的老怪，只是故意装成无灵。
这个说法很快被否定。
因为给陆衡测灵的人是沈归鹤长老。
测灵盘无光，探灵符不燃，测骨玉无反应，这些都已经传开了。
所以最后传得最广的，反而是一个听起来最古怪的称呼。
无灵供奉。
无灵，却是供奉。
这个称呼第一次传进陆衡耳朵里时，他正在偏院拆一枚碎灵石。
说是拆，其实并不准确。
灵石不是机械结构，无法用拆开来理解。它更像一种天然形成的稳定灵力结晶，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灵力通路，像冰层里冻结的光。
陆衡把碎灵石放在桌上，指尖悬在上方。
没有灵力注入。
他用的是极细微的电磁扰动和引力感知，尝试观察灵石内部结构变化。
零号的声音断续响起：
“灵力晶体结构记录中。”
“能量释放路径不稳定。”
“四大力转化效率：极低。”
“建议增加样本数量。”
陆衡收回手。
碎灵石中的灵力已经散去一小半，换来的却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输出补充。
很亏。
如果把灵石当燃料，他现在的转化效率连浪费都算不上，是把木柴丢进河里，再指望水面冒点热气。
问题不在灵石。
问题在他还没找到灵力与四大基本力之间的耦合方式。
“陆供奉。”
院外传来林小满的声音。
陆衡抬头：“进来。”
林小满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木盘。
盘子里有两碗饭，一碟青菜，一碟兽肉，还有一壶热水。
“顾师姐让我给你送饭。”
他把木盘放下，又忍不住看了看桌上的碎灵石。
“陆大哥，你这是在修炼吗？”
陆衡道：“不是。”
“那你在什么？”
“测试灵石能量结构。”
林小满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灵石，也听懂了结构，放在一起就不太懂了。
他脆换了个问题：“你真把赵师兄压跪了？”
陆衡道：“他先动手。”
林小满连忙摆手：“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没看见，有点可惜。”
说完他又觉得不合适，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不是想看赵师兄丢脸，就是大家都说得很玄乎。”
陆衡拿起筷子：“玄乎？”
“就是很厉害，又说不明白。”
林小满想了想，压低声音，“他们都说你是无灵供奉。”
陆衡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无灵供奉。”
他重复了一遍。
林小满紧张道：“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说。”
陆衡摇头：“很准确。”
“啊？”
“我确实没有灵力，也确实是供奉。”
林小满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没错，可又哪里怪怪的。
正常人被这么叫，多少会觉得难听吧？
陆衡却像是在确认一个客观标签。
林小满挠了挠头，心想这位陆大哥真是越来越怪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顾清禾。
她见林小满也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才说道：“赵景被宗主罚闭门思过七。”
陆衡点头：“知道了。”
顾清禾看他神情平淡，忍不住道：“你不担心他以后再找你麻烦？”
“担心没有用。”陆衡道，“他如果继续行动，再处理。”
顾清禾一时无言。
这确实很像陆衡会说的话。
不是不在乎，而是把事情拆成了可处理与不可处理两部分。
现在赵景在闭门思过，暂时不可处理。
那就记录，等待下一次。
顾清禾看见桌上的碎灵石，又看见旁边写满奇怪符号的纸。
那些符号不是大虞文字，也不是青岚宗的阵纹，更像某种极有规律的线条和标记。
“这是你的家乡文字？”
陆衡看了一眼：“算是。”
其实是他为了适应当前条件，手写的简化数学符号和场模型记号。
顾清禾看不懂，却莫名觉得那些符号比青岚宗阵堂的阵纹还冷静。
“你一直在研究灵石？”
“嗯。”
“你不是不能吸收灵力吗？”
“所以才要研究。”
顾清禾怔了一下。
不能吸收，所以研究。
这对修士来说是很奇怪的逻辑。
修士若无灵，基本就会放弃修炼。因为无灵者无法引气入体，这是常识。
可陆衡不是在接受常识。
他在拆常识。
顾清禾忽然想起昨藏书阁外，陆衡说过的话。
他们的检测工具看不见他的力量，不代表他弱。
那如果修仙界说无灵不能修仙，是不是也只是因为他们只懂这一种方式？
这个想法让顾清禾心头微微一跳。
她从小在青岚宗长大，知道自己资质不算顶尖，也知道很多外门弟子因为灵驳杂，此生可能都筑基无望。
灵像一道门。
门外的人进不来，门内的人也未必走得远。
可陆衡似乎从来没把这扇门当成唯一入口。
他甚至没有敲门。
他在看墙。
看墙为什么立在那里，看门为什么只能从那里开。
顾清禾低声问：“如果你研究明白了，是不是没有灵的人，也能用灵力？”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不确定。”
顾清禾眼神微暗。
陆衡继续道：“但如果灵力是客观存在的场，就一定存在与它发生作用的方法。灵只是其中一种天然接口，不代表没有别的接口。”
顾清禾听得半懂。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不代表没有别的接口。
她沉默许久，忽然轻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很多人会疯的。”
陆衡看向她。
顾清禾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复杂。
“你不知道修仙界有多少人，因为没有灵，连山门都进不来。”
陆衡低头看着那枚已经暗淡许多的碎灵石。
他确实不知道。
但他可以想象。
任何以天赋接口垄断上升通道的文明，都会形成一套稳定又残酷的秩序。
灵，就是这个世界的第一道筛选器。
而他，恰好是筛选器之外的人。
零号忽然提示：
“长期目标更新建议：灵力非灵耦合路径。”
陆衡没有立刻确认。
现在还太早。
他连最基础的灵力转化都没有完成。
但这个方向，值得记录。
顾清禾离开前，把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
“沈长老让我送来的。里面是十枚低阶灵石，还有几枚药堂废丹。他说你若是要研究，就先用这些，不够再说。”
陆衡拿起布袋。
低阶灵石，废丹。
对青岚宗来说不算贵重，却代表一种态度。
他看向顾清禾：“替我谢他。”
顾清禾点头。
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
“陆衡。”
“嗯？”
“无灵供奉这个称呼，你真不介意？”
陆衡想了想。
“暂时不错。”
顾清禾忍不住笑了一声。
“暂时？”
“以后可能不准确。”
顾清禾愣了愣。
陆衡没有解释，只重新低头看向灵石。
院外竹叶轻响。
青岚宗弟子的议论还在山风里传来。
无灵供奉。
无灵供奉。
他们不知道，这个听起来半是讥讽半是惊叹的称呼，某种程度上正说中了陆衡最特殊的地方。
他没有灵力。
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