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翠屏峰上便已响起了劈柴的声音。
“咚——咚——咚——”
力道沉稳,节奏均匀,每一击都落在木柴最正中的位置,一劈两半,脆利落。
虚影六十七手持一柄有些陈旧的斧头,站在柴垛前,动作平稳而连贯。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便被晨风吹。
今他没有立刻前往总坛做任务,而是提前将这几积攒下来的木柴全部劈完,码放整齐,堆成一座整整齐齐的小丘。
杂役活计看似琐碎,却最能磨炼心性。
少年的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用尽恰到好处的力量,不浪费半分力气,也不疏忽任何一个细节。斧头落下,木柴裂开,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山巅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一堆木柴便已全部劈好、码齐。
虚影六十七停下动作,抬手擦了擦汗,将斧头放回墙角,刚准备挑担前往总坛,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整个翠屏峰上,会这样刻意朝着他走来的,只有一个人。
周恒。
虚影六十七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弯腰拿起扁担,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可周恒却径直走到了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脸色有些难看,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纠结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经过连续数的观察与试探,他心中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点。
眼前这个少年,太过诡异。
沉默、低调、任劳任怨,从不与人争执,从不抱怨苦累,可越是这样,周恒心中就越是发慌。他总觉得,虚影六十七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平里一动不动,可一旦开口,便会一击毙命。
嫉妒、忌惮、惶恐、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六十七。”周恒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虚影六十七这才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目光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周师兄。”
态度恭敬,语气平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周恒心中火气更盛。
他最讨厌的就是虚影六十七这副模样——无论他如何刁难、如何嘲讽、如何羞辱,对方永远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他所有的挑衅,都只是跳梁小丑的闹剧。
“你最近倒是挺忙。”周恒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虚影六十七肩上的扁担,“天天往总坛跑,很喜欢那些粗活?”
“只是做分内之事。”虚影六十七淡淡回应。
“分内之事?”周恒上前一步,语气陡然尖锐,“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天天鬼鬼祟祟,半夜不睡觉,石屋发亮,你真当没人看见?”
旧事重提,语气咄咄人。
若是换做寻常杂役,此刻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辩解。可虚影六十七依旧平静,眼神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淡淡看着周恒,没有开口。
不辩解,不顶撞,不激怒,也不畏惧。
这份镇定,反而让周恒更加心虚。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我告诉你,翠屏峰有翠屏峰的规矩,你要是敢私藏功法、偷学秘术,被查出来,定然逐出师门,严惩不贷!”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虚影六十七终于轻轻抬了抬眼。
他的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冷,只是轻轻一扫,便让周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间,周恒仿佛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如同山岳压顶,让他呼吸一滞。
他心中骇然。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从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远超自己的灵力波动。
可再定睛一看,虚影六十七依旧是那副凡人模样,气息平稳,没有半分灵力外泄。
是错觉吗?
周恒心中惊疑不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虚影六十七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周师兄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去做任务了。耽误时辰,会扣贡献。”
说完,他不再看周恒,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
周恒猛地回过神,被对方这般无视,自尊心瞬间被刺痛,怒火涌上心头,再也压抑不住。他一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推搡虚影六十七的肩膀。
在他看来,不管虚影六十七藏着什么秘密,终究只是一个杂役。
一个没有灵、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废物。
他就不信,自己还拿捏不住一个蝼蚁。
手掌带着劲风,直拍而来。
若是在数之前,虚影六十七或许会选择侧身避开,继续隐忍。可今,他心中却微微一动。
周恒的纠缠,已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过分。
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适当的反击,不是为了发泄怒火,而是为了以后的清净。
心念电转之间,虚影六十七脚步未停,看似随意地侧身半步。
这一下侧身,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却恰好避开了周恒这一推。
周恒用力过猛,一掌拍空,身体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模样极为狼狈。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
不远处的陈二、高个儿、矮墩三人恰好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周恒可是练气三层修士,在翠屏峰外门弟子中,也算不得弱。可刚才那一推,竟然被一个凡人杂役轻描淡写避开,还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这怎么可能?
周恒站稳身体,脸上辣的,羞怒交加。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杂役戏耍,恼羞成怒之下,再次怒吼一声,挥拳朝着虚影六十七打去。
这一拳,他动用了几分灵力,带着破风之声。
在他看来,这一拳下去,虚影六十七必然被打飞出去,重伤倒地。
可虚影六十七依旧神色平静。
在拳头即将落在身上的刹那,他肩膀微微一沉,身形微侧,右手随意抬起,轻轻一拨。
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拨。
“啪。”
一声轻响。
周恒只觉得自己这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瞬间被卸去,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极为巧妙的力量从对方指尖传来,顺着他的手臂直传经脉。
“唔!”
周恒闷哼一声,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灵力瞬间紊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整条手臂,麻得失去了知觉。
全场死寂。
陈二、高个儿、矮墩三人目瞪口呆,彻底傻眼。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任人欺负、从不反抗的杂役,竟然轻描淡写一拨,就把练气三层的周恒拨得坐倒在地?
这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虚影六十七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他没有乘胜追击,没有冷嘲热讽,甚至没有多看周恒一眼,只是缓缓收回手,淡淡开口。
“周师兄,小心脚下。”
一句话,平淡无奇,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周恒坐在地上,手臂发麻,脸色惨白,抬头看着眼前那道瘦弱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心中终于被无尽的恐惧淹没。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本不是什么凡人杂役。
他一直在隐藏,一直在伪装,一直在忍耐。
自己之前所有的刁难、嘲讽、挑衅,在对方眼中,恐怕真的只是一场笑话。
一想到自己这些天像个傻子一样上蹿下跳,周恒便觉得颜面尽失,心底发寒。
虚影六十七没有再理会他,挑着扁担,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背影平静,步履稳健,没有丝毫炫耀,没有丝毫张扬。
可在所有人眼中,那道背影,已然变得截然不同。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众人才缓缓回过神。
周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臂依旧发麻,看向虚影六十七消失的方向,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往的轻蔑与刁难,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敢招惹这个人了。
虚影六十七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
他一路平静前行,抵达总坛任务殿,依旧如常接任务、做任务、移栽灵苗,一丝不苟,沉默认真。
仿佛刚才翠屏峰上那轻描淡写的一拨,从未发生过。
夕阳西下,他返回石屋,关上门,盘膝静坐。
青铜小鼎微微震动,地底灵脉之气涌入,液态灵珠稳步增长。
刚才那一下反击,他没有动用多少灵力,只是借着巧妙的力道卸力、引导,既给了周恒警告,又没有暴露真实修为,恰到好处。
隐忍,不是懦弱。
退让,不是畏惧。
沉默,更不是无能。
虚影六十七闭上双眼,心中一片清明。
他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路还很长,敌人还很强,想见的人还很远。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终有一天,他将不再需要隐藏,不再需要隐忍,不再需要退让。
夜色渐深,石屋内一片寂静。
少年身影端坐其中,如石如松,不动不摇。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