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陆沉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面前摊开的《都市异闻录——现代都市中的超自然档案》发呆。书页上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据说是二十年前某次“异常能量波动”的现场记录,但照片里除了一个被炸开的坑洞,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已经翻来覆去地把这本书看了三遍了。
“如果古代传说中的‘天降陨星’真的对应现代都市的‘异常能量源’……”他嘟囔着,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那么神话中的‘神之道路’,可能就是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体系……”
写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想笑。
一篇大学论文而已,搞得跟玄幻小说大纲似的。要不是导师说“要有新意”,他也不至于从民俗学方向切入到这个地步。
陆沉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
微信图标上蹦出一个红点。
云天河:「在哪呢?」
陆沉:「图书馆。咋了?」
云天河:「老地方,新出的窗口有红烧排骨,晚了就没了,速来。」
老地方是天元大学第二食堂的昵称,因为离宿舍和教学楼都不远,是三个人最常碰头的地方。所谓的“三个人”,就是陆沉、云天河,还有苏染。
他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染:「你不会还在图书馆吧?天河说食堂有好吃的,走快点,我先去占座。」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
苏染是他从小的邻居,两家住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同班。虽然大学选了不同专业——他在历史系,苏染在体育系——但莫名其妙的,三个人还是经常混在一起。
他合上书,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起身离开了阅览室。
九月的天元大学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这条从图书馆通往食堂的路,陆沉走过无数遍了。大一刚来的时候还会迷路,现在闭着眼都能走。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有的抱着书本急匆匆地赶去上课,有的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呼啸而过,还有情侣手牵着手慢悠悠地晃着。
很普通的大学生活。
陆沉把手进卫衣口袋,走得不算快。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笔记。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小时候别的小孩看动画片,他看《世界未解之谜》;初中别人追番,他在贴吧逛“都市传说”板块;到了大学选专业,脆选了历史系,美其名曰“从历史的角度考察民俗信仰”。
有时候他自己都在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自然力量,那得是什么样的?
像小说里那种,挥手就能放出火球?
还是像电影里那样,穿着紧身衣在楼宇间飞来飞去?
“别做梦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机又震了。
苏染:「占到位了,靠近空调那个。你再不来排骨要没了,天河已经盯上最后一份了。」
陆沉加快脚步。
路过场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田径跑道。体育系的训练场地在另外一边,但有时候苏染会在这边的场做体能训练。现在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踢球的男生在草坪上跑来跑去。
他想起苏染今天上午应该有课,估计是从训练场直接过去了。
刚要走过去,余光瞥到一个人影从场边上跑来。
“陆沉!”
苏染穿着一件白色运动T恤和黑色紧身训练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显然是刚结束训练。她手里拿着手机,脸不红气不喘地跑到陆沉面前,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在磨蹭。”苏染挑眉,“书呆子,你该不会又在那本书里看到什么都市传说了吧?”
陆沉无奈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从那个图书馆出来都这个表情。”苏染模仿他的样子,把脸一垮、眼神涣散,“像在认真思考什么人生大事,其实就是走神了。”
“……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吧。”
“你自己信吗?”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拌了两句嘴,最后还是并肩往食堂走。
苏染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天河今天跟疯了一样,一直在群里发‘快来快来’,说什么食堂新来的窗口是‘舌尖上的天元’水准。”
“他不是每个新窗口都这么说吗?”
“上次他说‘麻辣烫窗口是味道’,结果我们去了发现就是把普通麻辣烫改了个名字。”
“对对对,还说要带我们去吃。”
两个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
苏染收起笑容,侧头看了他一眼:“说真的,你那论文什么情况?还要搞多久?”
陆沉耸耸肩:“还行吧,就是资料不够。导师说要从‘当代民俗信仰’的角度切入,我就在查一些都市传说的资料,想串出一条合理的时间线。”
“‘当代民俗信仰’?”苏染重复了一遍,“直白点说就是‘现代人编出来的鬼故事’?”
“也不能这么说。”陆沉认真起来,“民俗学上认为,都市传说是现代人面对未知恐惧时的心理投射。比如什么‘消失的搭车客’反映了对陌生人的警惕,‘地铁里的怪物’可能隐含着对地下空间的恐惧——”
“行了行了。”苏染按住太阳,“你一认真说话我就头疼。”
“那怪我了?”
“怪你太像老师了。”
两个人又拌了两句嘴,一路走到食堂门口。
食堂里正是晚饭前的人高峰期,各个窗口都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嘈杂的说话声。
苏染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正挥舞着双臂、拼命吸引注意力的云天河。
“这边!这边!”云天河站起来挥手,“我占到位了!快过来!”
他占了三个人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三瓶饮料,自己面前还摆着一盘啃了一半的排骨。
陆沉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盘子:“你还真打到了?”
“那当然。”云天河得意地晃了晃筷子,“我运气好,最后一个窗口最后一份,我刚打完后面的人就哭天喊地了。但你们俩就没办法了,窗口卖完了。”
“那你叫我们来?”
“这不是有别的嘛!”云天河指向窗口方向,“隔壁窗口的红烧肉也不错,还有那个青椒炒肉。快去吧,再晚也没了。”
陆沉无奈地去排队,苏染跟在后面。
打饭的时候,苏染低声说:“这小子是不是又没事,闲得慌?”
“他就是想找人吃饭。”陆沉说,“你别看他话多,其实就是怕一个人吃饭尴尬。”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沉笑了笑:“相处四年了,还不了解?”
两个人端着餐盘回到座位,云天河已经吃完了一盘排骨,正用纸巾擦嘴。
“你们今天的课怎么样?”云天河一边帮他们挪餐具一边问。
苏染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上午体能训练,下午理论课,还行。”
“你又体能训练了?”云天河感叹,“难怪你最近看着又瘦了。”
“体育生嘛。”苏染不以为然,“你呢?”
“我?”云天河来了精神,“我今天上了一节特别有意思的选修课,叫‘电子游戏中的世界观构建’。”
陆沉抬眼看了他一眼:“你选了这种课?”
“多有意思啊!老师讲那种游戏里的大招体系、升级路径,他说好的世界观设计要有层次感,让人看着就燃烧起来。”云天河越说越兴奋,“我看你那个什么星核的论文也可以用游戏思维来搞,比如设计那个什么——”
“命途?”陆沉试探着说。
“对对对!就是那个!”云天河一拍桌子,“你想想,如果把不同命途当成游戏里不同的职业体系,战士、法师、刺客、辅助——这不就清晰多了吗!”
陆沉被他说得一愣。
苏染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一个写论文想超自然,一个玩游戏研究世界观,真是绝配。”
“这叫有共同话题!”云天河毫不惭愧,“陆沉我跟你说,你这个论文要是写好了,不如改写成小说,说不定比正经论文还火。”
陆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咬了一口青椒炒肉,味道确实还行。
三个人的话题很快就从论文和游戏转到了常琐事上——哪个老师又拖堂了、哪个食堂窗口涨价了、谁谁谁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做了什么奇葩的事。
陆沉闷头吃饭,时不时一句嘴。
他很享受这种氛围。
热闹、嘈杂、没有任何负担。
在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离得很远。什么论文、什么都市传说、什么命途体系,都只是饭桌上的谈资而已。
普通的、正常的大学生活。
食堂的电视挂在墙壁的角落里,正在播放本地新闻。陆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间天气预报。
“……今晚将迎来今年最大的狮子座流星雨,预计高峰时段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之间,市民可选择郊区或高地观看……”
云天河抬头看了一眼:“流星雨哎,要不要去看?”
苏染也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太晚了吧,明早还有课。”
“就一会儿嘛。”云天河不死心,“这可是‘今年最大’,错过等明年。”
陆沉端着水杯,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方那个动画——模拟流星雨划过夜空的画面。
蓝色的轨迹。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又像是有个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却听不见。
很短暂。
大概只持续了一秒钟。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陆沉?”苏染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陆沉放下水杯,扯了扯嘴角,“就是想到论文的事。”
“你就不能有一刻不想吗?”
“习惯就好。”
云天河还在说流星雨的事:“要不我们就在场看呗,也不一定非要跑到郊区。反正灯光暗一点也能看到。”
陆沉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还很亮,蓝得通透,看不到任何星星的痕迹。
但他总觉得——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别诅咒了。”苏染的声音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陆沉回过神,冲她笑了笑:“没有,我就是觉得,今天晚上的流星雨……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能有什么不一样?就是石头掉下来呗。”
“也许吧。”
陆沉低下头,继续吃饭。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狮子座流星雨今晚抵达峰值,专家称为近十年最佳观测时机。」
他把屏幕按灭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油烟味、朋友的说笑声,一切都还和平常一样。
但在陆沉看不见的地方——
在那片即将被流星划过的夜空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