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萧砚自中秋宴上一曲惊人，虽被太子萧煜轻描淡写地揭过，却在寿康宫众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些平里不拿正眼瞧她的宫女太监，此后见了她，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行礼时腰弯得更深了些，说话时语气更恭敬了些，连送来的饭食都比从前多了几样。
这便是人情的冷暖。你有用了，旁人才会高看你一眼；你无用，便是死了也没人多问一句。
萧砚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她依旧每去后院跟陈太监学艺，不骄不躁，不矜不伐，仿佛中秋宴上的事从未发生过。
陈太监对此很是满意。
“你没有被那点虚名冲昏头脑，很好。”这午后，陈太监一边调琴一边说道，“这宫里有太多人，得了三分颜色便想开染坊，结果不出三便被人踩了下去。你年纪虽小，却比那些活了半辈子的人还明白事理。”
萧砚跪坐在琴前，平静地说：“陈伯过奖了。我只是知道，那点虚名算不得什么。太后赏了一套文房四宝，太子说了一句‘不错’，仅此而已。若我当真以为自己了不得，那便是自寻死路。”
陈太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开始教她新曲子。
这次教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此曲乃古琴名曲，以梅花凌霜傲雪为题材，曲调清越高洁，极见功力。全曲分为三段，每段都有一个高音区的泛音乐段，故称“三弄”。萧砚初听此曲，便被那清亮的泛音所吸引，只觉得像是有人在冰天雪地中敲击玉磬，一声一声，清脆入骨。
“此曲难在泛音。”陈太监道，“泛音要弹得清亮而不刺耳，空灵而不虚浮。你且先听我弹一遍。”
他枯瘦的手指在琴上游走，一串清亮的泛音如珠落玉盘般倾泻而出。萧砚闭上眼，仿佛看到了一片茫茫雪原，一株老梅在风雪中傲然绽放，花瓣上积着薄薄的雪，却在严寒中散发出幽幽的冷香。
一曲终了，萧砚久久没有睁眼。
“好听么？”陈太监问。
“好听。”萧砚睁开眼睛，“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说话。”
陈太监微微一笑：“这便是琴的好处。它不说话，却能让人听见自己想听的东西。你觉得它像雪地里说话，便说明你心中有雪，有寒梅，有想听的话。”
萧砚不置可否，只低头看着琴弦，将陈太监刚才弹奏的指法一处处记在心里。
接下来便是苦练。
《梅花三弄》的泛音极多，需要左右手高度配合，稍有差池便音不准。萧砚的手指本就短小，按泛音时常常按不到位，不是偏左便是偏右，弹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在喊叫。
陈太监从不催促，只是每听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泛音不要太用力，轻轻一点即可。琴弦不是石头，你用多大力，它便还你多大声。但声音的大小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声音的净。宁肯小，不可浊。”
萧砚依言练习，将力量从指尖收回，改用极轻极快的触弦方式。果然，琴声渐渐清亮起来，虽然音量不大，却每个音都清清楚楚，像是一颗颗晶莹的冰珠。
“行了。”陈太监道，“你已得其形，至于神，那是十年二十年的事，急不来。”
萧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便不再追求一蹴而就，只管复一地练习。
却说这一，萧砚从后院回来，路过寿康宫的书房时，无意中看到了一本书。
那书被随意地扔在书架的最底层，书脊残破，纸张发黄，一看便知是多年无人问津的旧物。封面上用篆书写着四个字——《药王手录》。
萧砚心中一动，蹲下身子，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便是一行蝇头小楷：“药者，毒也。用之得当，则药到病除；用之不当，则毒发身亡。医者不可不慎，用者不可不察。”
萧砚被这句话吸引住了。她继续往下翻，发现这本书既不是正经的医书，也不是什么高深的药理专著，而是一个不知名医者的笔记，记录了各种药材的性味、功效、配伍禁忌，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方。
有些方子是治病的，有些方子却是……害人的。
比如其中一个方子写道：“取曼陀罗花、茉莉、闹羊花各三钱，研末，以酒送服，须臾即昏睡不醒，状若死，两后自苏。此方名曰‘假死散’，非不得已不可用。”
萧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知道这本书为何会出现在寿康宫的书房里，也不知道它为何会被丢弃在角落吃灰。但她知道，这本书落在别人手里可能毫无用处，落在她手里，却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
她没有声张，将那本书藏在袖中，带回了偏殿。
从此以后，萧砚每的程便多了一项：夜深人静之时，点一盏小灯，偷偷研读那本《药王手录》。
书中的内容艰深晦涩，很多药材她连名字都没听过。她便去御药房附近转悠，偷偷看药材的标签，记下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御药房的太监见她是个孩子，又长得乖巧可爱，便没有提防，有时还会主动告诉她一些药材的用法。
萧砚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一点一滴地收集起来，与《药王手录》中的记载相互印证，渐渐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药理知识。
她还试着在花草上做实验。
寿康宫的后院有一片花圃，种着各种花草。萧砚趁人不注意时，将不同花草的汁液提取出来，混合在一起，观察它们的变化。有些混合后变成了诡异的颜色，有些发出了刺鼻的气味，还有一些无色无味，看起来和清水没什么两样。
她将这些实验结果一一记录下来，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写在纸上——纸会被人发现，而她的脑子，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密室。
这一，萧砚照例去后院练琴。练到一半，她忽然问陈太监：“陈伯，您懂药理么？”
陈太监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砚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药王手录》，递给陈太监。
“我在书房里无意中找到的，读了一些，觉得很有意思。”
陈太监接过书，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这本书，”他缓缓道，“不该出现在寿康宫。”
“为何？”
“因为这本书里记载的东西，有些是御医都不敢碰的。”陈太监将书合上，还给她，“你读可以，但要记住一句话——药能救人，也能害人。用得好是药，用不好是毒。用对了是人情，用错了是血债。将来你若要用这些，务必三思而后行。”
萧砚将书收回袖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乱用的。”她说。
陈太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释然。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可也正是因为聪明，她应该知道分寸。
但愿如此。
又过了些子，萧砚的《梅花三弄》已经弹得有了几分模样。陈太监便又教了她一首新曲子——《广陵散》。
《广陵散》乃古琴第一神曲，相传为嵇康临终前所奏，曲调激昂慷慨，述说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全曲极长，指法极繁，气势极壮，与《梅花三弄》的清淡高洁截然不同。
萧砚初听此曲，只觉得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激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口冲出来。
“此曲太烈。”陈太监弹完之后，看着萧砚道，“你年纪太小，未必能驾驭。我只教你指法，你且学着，至于能不能弹出其中的气势，将来再说。”
萧砚点头，开始练习。
《广陵散》的指法比之前学过的任何曲子都要复杂。左手要在弦上快速移动，做出各种滑音、颤音、泛音；右手则要同时弹奏多个弦，制造出浑厚饱满的和声效果。萧砚的手指在琴上飞快地跃动，像是几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陈太监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仅聪明，而且刻苦。天分高的人往往容易自满，可萧砚从不满足，每一首都练到极致才肯罢休。这种心性，别说一个孩子，就是成年人中也少见。
他不知道的是，萧砚之所以如此刻苦，是因为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你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拼尽全力向前。
却说这傍晚，萧砚练完琴，正要收拾东西回偏殿，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太子殿下来了！快，快去通报太后！”
太子的名字在寿康宫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宫女太监们纷纷忙碌起来，有人去正殿通报，有人去准备茶水点心，有人去打扫路面，生怕有一片落叶碍了太子的眼。
萧砚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前，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想起中秋宴上太子那句轻飘飘的“不错”。那两个字里没有兄妹之情，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以及对潜在威胁的警觉。
他在怕什么？
怕她这个六岁的妹妹，会抢了他太子的风头？
萧砚摇了摇头，从月亮门后走出来，沿着廊下往回走。她不想和太子打照面，能避则避。
可她刚走到偏殿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妹妹。”
萧砚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乖巧的笑容。
“萧砚见过太子殿下。”
萧煜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排场不小。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整个人看起来比中秋宴时更加挺拔了几分，只是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丝毫未减。
“孤方才去给太后请安，听祖母说你最近读书用功，琴也弹得好。”萧煜的目光落在萧砚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很好，皇家的公主，就该这样。”
“殿下谬赞。”萧砚低着头，声音轻柔。
萧煜走到她面前，忽然压低声音：“三妹妹，你可知道，父皇最近在考虑几位公主的婚事？”
萧砚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萧砚年幼，此事与萧砚无关。”
“与你是无关。”萧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与你将来有关。你记住，在这宫里，谁说了都不算，只有父皇说了算。你若想将来嫁得好一些，便要多在父皇面前露脸，让父皇记住你。”
萧砚谢了太子的指点，低头退到一旁。
萧煜带着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阵风，以及风中的一丝龙涎香。
萧砚站在廊下，望着太子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嫁给谁？她从来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萧煜说“多要在父皇面前露脸”，不是真心为她着想，而是在试探她。他想知道她有没有野心，有没有攀附皇帝的念头。如果有，他便要趁早掐灭。
这就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萧砚转身走进偏殿，关上门，坐在桌前。她取出那本《药王手录》，翻到“假死散”的那一页，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回枕下。
窗外，夕阳已经沉入了宫墙的另一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琴前，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琴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声叹息。
正是：
学琴学药学观人，步步为营处处心。
莫道童稚无机巧，深宫无处不风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