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咱这儿就靠你撑门面呢。”
烬渊蹲在界壁上，指尖按着那道细得跟发丝似的裂隙边缘，掌心一热一冷，像摸着一块刚从炉里捞出来的碎瓷。
裂隙里有风。
不是山风，是那种没味儿的风——吹进骨头缝里，连“冷”都懒得给你一个解释。
他拇指往上一抹，像给破碗抹浆糊似的，把那道裂口一点点“抹平”。灵力顺着经脉流出去，细密得像针脚。
“哎哟，咱这天也太脆了。”他嘴里嘀咕着，手上却稳得很，“下回谁敢在这儿踹一脚，我就把他鞋底子烧成灰。”
裂隙“嗡”地轻颤一下，像不服气似的。
烬渊挑眉：“还顶嘴？”
他指节一压——
“咔。”
那点微微翘起的界壁边沿顺势合拢，像伤口终于结痂。四周的混沌暗流本该趁机拍上来，像水打堤坝，轰隆隆一阵接一阵……可今天没有。
安静得过头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袖口摩擦护腕的沙沙声。
他收回手，抬头望了眼天穹。
天很蓝，蓝得像被洗过的布。界山的云慢吞吞飘着，懒得像午后晒太阳的猫。
“……诶？”他眯了眯眼，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今天怎么又这么安静？按理说该来一波乱流了啊。”
他站起来，脚尖在界壁上点了点，像踩地确认结实不结实。
“别是睡着了吧？”他自言自语，“你要真睡着了，我可不敢睡……回头漏个洞，谁来背锅？我啊？我这脸皮还没厚到能顶天。”
风还是那股风，却少了平时那种“撞上来”的劲儿。
像有人把水的闸门往回一收。
像……有人在收线。
烬渊把这句话咽回喉咙里，喉结滚了一下，笑骂自己：“想多了。你这人，啥都能扯到阴谋上。”
他拍了拍手，掌心的余温散掉。
转身下界壁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过分平静”的蓝，像一张净到发亮的纸。
纸太净了。
净得让人不敢落笔。
——
山路上，青岚界的春天有股甜味儿。
草叶擦过靴面，湿润，带着泥土的腥。远处水车咯吱咯吱转，像老牛喘气。
烬渊走得不快，护甲卸了一半，肩上搭着外袍，像个刚忙完农活回家的年轻人。
“烬渊哥哥——！”
一团小影子从坡下冲上来，差点把他腿给撞断。
烬渊眼疾手快一捞，拎住那孩子后衣领：“你这是冲我来啊，还是冲阎王爷去啊？”
小孩挣扎两下，仰着脸笑，脸蛋红扑扑：“我冲你来！你今天又把天缝上啦？”
“缝得严严实实的。”烬渊把他放下，揉了揉他脑袋，头发软得像刚晒过的棉絮，“谁都别想钻进来偷你们糖吃。”
“那要是我想偷呢？”另一个孩子从后面冒出来，眼睛贼亮。
烬渊“啧”一声：“你偷你家的糖还问我？你家那罐糖要是少了，你娘揍你，我可不背锅。”
孩子们哄地笑开。
“烬渊哥哥你会揍人吗？”有人好奇。
“会。”烬渊一本正经，“我专揍不听话的小崽子。”
“那我听话！”小崽子立刻立正，站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弯的竹竿。
烬渊忍着笑，故意板脸：“听话就好。听话能长个，嘴欠容易矮。”
“我才不矮！”孩子扑上来要挠他。
烬渊抬手一挡，轻轻一拨，那孩子就像撞上棉花，滚出去两步，坐在地上，懵了：“……我去。”
“我去啥我去。”烬渊蹲下来，给他把膝盖上的草屑拍掉，“摔疼没？”
孩子咧嘴：“不疼！你手咋跟墙一样！”
“那是你太轻。”烬渊站起身，朝他们挥手，“回去吧，别跟着我。再跟着，我把你们送去书堂听先生念经。”
“不要——！”
“先生念得可吓人了——！”
孩子们四散逃跑，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
烬渊看着他们跑远，嘴角不自觉翘了翘，眼底却还残着一点没散的皱褶。
“乱流……怎么又少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山路拐弯处，村口小亭露出来。
小亭旁那棵老槐树歪着身子，树影落在石板上，像一只大手遮着阳。
亭里坐着个拄杖老者，背挺得直，杖头磨得发亮。
老者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笑：“回了？”
烬渊喊了声：“伯公。”
“界壁补好了？”
“补好了。”烬渊把外袍往肩上一甩，笑得随意，“再不补，它都要跟人撒娇了。”
老者哼了一声：“你少跟天开玩笑。天听着呢。”
烬渊眨眼：“天要真听着，它不得夸我勤快？”
“夸你？”老者杖头敲了敲地，“它要夸也夸灵汐。你那点嘴皮子，哄哄孩子还行。”
烬渊抬手摸了摸鼻尖，像被戳中什么似的：“……伯公你咋还替她说话啊。”
老者斜他一眼：“我替谁说话关你啥事？你要不服，去跟她争。”
“我争啥。”烬渊嘴硬得很，眼角却往亭外那条路瞟。
老者看在眼里，装没看见，只是低声嘀咕：“嘴硬心软，跟你爹一个德行。”
烬渊耳尖微红：“你说啥？”
“我说你回家吃饭去。”老者挥手，“别在我这儿晃，晃得我眼晕。”
烬渊笑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亭外那条小路口时，一道细细的影子已经站在那儿。
她没撑伞，也没带披风。
就一身浅色衣裙，袖口净得像刚洗过。长发用一木簪松松挽着，风一吹，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她手心攥着一颗石头。
石头不大，像一滴凝住的光。
烬渊脚步一顿，嘴里还想逞强：“你……你咋又跑出来等？不是说了天凉——”
“凉啥凉。”灵汐抬眼看他，眼睛里有点笑，像清水里落了一粒糖，“你看我像怕凉的人吗？”
“你不怕凉你怕累。”烬渊走近，伸手去抓她手腕，“你手怎么这么冷——”
“冷是冷。”灵汐把手抽回去，反手把那颗石头塞进他掌心。
“替天收好，别让它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