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侧跨一步，避开朱标的大礼，伸手抓住朱标的肩膀，向上发力提拽。
“大舅哥，你磕错人了。”苏泽松开手。“你弟弟的不是我，是你爹定下的大明祖训。”
“咱定下的规矩？”朱元璋跨步向前。
“咱分封诸王，让朱家人带兵守在边疆！这分明是拱卫皇室的万世之基！”
苏泽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开国皇帝。
老朱现在还陷在宗族大义的壳子里。不把这层血淋淋的皮扒下来，推行大航海和宗室改革是说不下去了。
必须下猛药。
“老朱，算过账吗？”苏泽站起身。
“天下赋税，粮草调度，几十万大军的消耗，咱全装在脑子里！”朱元璋冷哼出声。
苏泽直视朱元璋。
“你总共有二十六个儿子。”
“ 你给他们定了规矩，只要生下来，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全是亲王郡王。”
“朝廷给他们发庄田，发禄米，世世代代养着他们。”
“到了两百年后，你猜猜大明有多少宗室人口？”
朱标站在原地。
大脑飞速拨动算盘。
二十。两百。两千。两万。
数字在脑海中几何倍数翻滚膨胀。
冷汗从朱标额头大颗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缎衣领上。
“几十万人！”
苏泽直朱元璋身前。
“到了两百年后，你们老朱家的皇室宗亲，多达几十万人！”
朱元璋膛剧烈起伏两下。
“人多怎么了！”朱元璋猛地挥动右臂。
“咱大明地大物博！天下财富无穷无尽！几十万人咱养得起！”
苏泽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养得起？”
“一个亲王岁禄一万石。郡王两千石。”
“几十万人加起来的俸禄是多少？”
“河南一省，全年的赋税是一百五十万石粮食。”
“而河南境内的那些藩王，每年朝廷要发给他们的禄米，是两百一十万石！”
苏泽手指直指朱元璋的鼻尖。
“整个大明全年的赋税一共两千七百万石，光是用来养你们朱家子孙，就要吃掉两千五百万石！”
“你们一家子，生生把全天下老百姓的饭碗全砸了。”
朱标身体向后摇晃。
脚后跟磕在断裂的椅腿上。
全天下赋税全发给宗室。朝廷百官怎么发俸禄？军队拿什么发军饷？北方大旱拿什么去赈灾？
整个大明被这群不活的人活活吃空。
朱元璋下颌肌肉死死绷紧。
脸部线条因极度用力而发生扭曲。
他伸出双手，按住面前残破的桌沿。
“那后世之君怎么不知道削减藩王俸禄！”
“或者学汉武帝的推恩令，越分越小！”
苏泽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晚了。”
“你立下了皇明祖训。后世子孙谁敢违背？谁敢削减藩王的待遇？”
“这帮王爷在地方上，早就长成了无法无天的庞然大物。”
苏泽抬手指向殿外的天空。
“地方官员敢管他们吗？不敢。”
“他们强占百姓土地，掠夺民间商铺，私设牢狱把人活活打死。”
“大明律法规定，宗室犯罪，只能交由宗人府审理。”
“地方官敢动王爷一下，就是以下犯上，直接斩首。”
“更绝的是，这帮藩王不用交税。”
“地方豪强为了避税，把成千上万亩的良田投献给王府。”
“天下良田大半成了王府的私产。”
“朝廷收不到一分钱税款。老百姓连一寸立足的土地都没有。”
朱元璋双手死死合拢。
骨节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大明引以为傲的律法，在宗室特权面前全成了废纸。
百姓辛劳终年，养的却是一群横行乡里的吸血寄生虫。
“老朱，国库空了，你的后代皇帝怎么办？”苏泽放下茶杯。
朱元璋沉默不语。
“只能加派赋税。继续往那些连树皮都吃不起的老百姓头上搜刮。”
苏泽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
“你削藩，藩王手握重兵，立刻起兵造反。”
“你不削藩，这帮人就继续吸大明的最后一滴血。”
“朝廷既要花巨资发俸禄养着他们，又要花海量的军费防着他们。”
苏泽缓慢在空地上踱步。
鞋底敲击青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极度刺耳。
“老百姓吃草，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
“而你们朱家的王爷呢？”
苏泽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朱家人。
“藩王府里粮积如山，成堆的猪肉放臭了直接扔进河里。”
“金银珠宝堆在仓库里发霉生锈。”
“崇祯皇帝拉下脸，求着这帮亲戚捐钱充作军费去打流贼。”
“他们一毛不拔，每天在王府里继续歌舞升平。”
“这群畜生！”朱标猛地抬起头，腔剧烈扩张。
那是他的血亲，也是砸毁大明基的凶手。
“后来流贼打进城了。”苏泽平淡叙述。
“闯王李自成，张献忠。他们进城最喜欢什么人？”
苏泽竖起一手指。
“藩王。”
“福王朱常洵，三百多斤的胖子。被流贼抓出王府。”
“流贼在广场上架起一口大锅，把福王和几只鹿扔进去活活煮了。”
朱英娆站在马皇后身侧。
双手攥紧裙摆。
丝绸布料被绞出深深的死褶。
活人煮肉。这种惨绝人寰的死状，竟然落在皇室血脉身上。
她看着那个在殿中来回踱步的男人。
“那些富可敌国的王爷，一个接一个被流贼砍下脑袋。”
苏泽双手摊开。
“全家绝，鸡犬不留。”
“他们生前死死捂住不放的金银财宝，全被装上大车，成了推翻大明的军费。”
苏泽收回双手。
“藩王制度。初看是固国本、护皇室。”
“实则是吸天下之血，养无用之亲。”
“百年之后，国困民穷，祸起萧墙。”
“大明必亡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