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起走后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早上楚燕刚打完拳,正在堂屋里吃早饭,一碗白粥刚喝了两口,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敲门,是砸门——“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整个门板都在震。
楚燕放下碗,擦了擦嘴,走到院子里。
门刚打开,外面站着五个人。
打头的那个是个光头,四十来岁,脖子上纹着一条龙,龙尾巴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朵。他的脸横肉堆叠,三角眼里带着一种混社会混久了才有的戾气。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清一色的寸头、黑T恤,胳膊上不是纹身就是疤痕,站成一排,把武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光头打量了一下楚燕,嘴角一歪,笑了。
“哟,就你一个人啊?”
楚燕没说话。
光头伸出一手指,朝院子里一指:“让开,我进去看看。”
他说完就往前迈步,那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身后的四个年轻人也跟着往前涌,脚步杂乱,带着一股子故意弄出来的动静。
楚燕没让。
她站在门口,门框的阴影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遮去了一半。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就那么站着,像一钉在门槛上的桩子。
光头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不让。在这个地界上,他“龙哥”的名号不说多响亮,但至少没人敢当面拦他的路。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居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怎么着?”龙哥歪着头,声音沉下来,“不让?”
“你谁?”
楚燕终于开口了。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龙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人:“听见没有?问我是谁。”
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有种刻意的张扬。龙哥转回头,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我姓龙,沈总让我来看看你。那片红印子你不是刷得挺净吗?我今天帮你再刷一遍。”
他把“刷”字咬得很重,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燕低头看了看他的脚,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踩在武馆的地面上。
“出去。”她说。
龙哥没动,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肩膀故意往楚燕的方向压过来。身后的四个年轻人也跟着挤上来,其中两个已经把手进裤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
楚燕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龙哥只觉得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像被一铁柱子顶住了,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双脚离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一个年轻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一圈,龙哥的后脑勺磕在巷子的石板路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低头一看——口一个鞋印,不大,38码,净净,印在他那件黑色的T恤上,像盖了个戳。
剩下的三个年轻人愣住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楚燕——她的右脚还悬在半空,脚尖朝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然后缓缓收了回去,重新踩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楚燕的声音不大,但那条窄窄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哥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沾了一手的灰。他的脸色变了,从开始的嚣张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恼怒。他从腰后抽出一甩棍,“唰”地一下甩开,金属的脆响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我他妈——”
他话没说完,楚燕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跨出,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米缩成了半米。龙哥甚至没来得及甩棍,楚燕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内关上,其余四指箍住腕骨,轻轻一拧。
龙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侧了过去。那甩棍从手里脱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楚燕的右手同时到了,不是拳,是掌,垫在龙哥的肘关节外侧,往前一推。
“咔嚓。”
一声轻响,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龙哥的惨叫声还没出口,楚燕已经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门槛上。龙哥的右臂垂了下来,肘关节错位,整个小臂向外翻着,角度不正常。他捂着手臂往后退,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那是一种超过了承受极限的疼痛,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那四个年轻人全看傻了。
楚燕扫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不上凶,就是平平地看过去,像是在看几块石头。但那四个人的脚像是被钉住了,一个都不敢往前迈。
龙哥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嚎叫,是那种憋在喉咙里的闷哼。他咬着牙,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看向楚燕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恐惧。
他混了二十年,打过架,被人打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出手之前没有任何预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打完了往那儿一站,跟没动过一样。就像不是她在,是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自己动了,打完又自己回去了。
“回去告诉姓沈的。”楚燕的声音很平静,“武馆开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卖。”
她说完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那扇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拢,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龙哥被那四个人连拖带拽地弄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甩棍躺在地上,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冷光。
楚燕回到堂屋,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她没再热,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洗了,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灰扫了一遍。扫到门口的时候,她弯腰把门槛外的甩棍捡起来——“啪”的一声,双手一用力,甩棍的钢管被拧成了一个弧形,她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走到木桩前,开始打拳。
一打就是一上午。
接下来的几天,武馆门口安静了。
没有人来闹事,没有人在附近转悠,连那条巷子里都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楚燕知道这不是沈云起放过她了——那种人不会放过的,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他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她不在乎。
她每天还是那个节奏:早上五点半起床,打拳到七点,吃早饭,收拾武馆,中午简单吃一口,下午接着练,傍晚去超市买菜,回来做晚饭,吃完再练一会儿,天黑就睡。周而复始,像一口老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超市的大姐已经认识她了。每次楚燕去买菜,大姐都会多看她两眼——这姑娘太扎眼了,一米六八的个子,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练武的,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劲儿又让人不敢靠近。
“姑娘,你是做什么的?”大姐有一次忍不住问。
“练拳”,她顿了顿,“八极拳。”
“八极拳?那是啥?”
楚燕想了想:“一种拳法。”
大姐笑了:“练拳能练出你这样的身材?我看那些健身房的小姑娘都比你壮实。”
楚燕没接话,付了钱,拎着菜走了。大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姑娘,像把刀似的。”
楚燕当然没听见。
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她偶尔会想起爷爷——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想,是那种淡淡的、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的想。早上起来倒水的时候,会下意识多倒一杯;吃饭的时候会在对面放一双筷子;打拳打到收势的时候,会停下来等三下掌声。
掌声当然不会再响。
她等三秒,然后继续。
七月的尾巴上,天气热得要命。
老城区没有空调,楚燕也舍不得装。她开着堂屋的门窗,穿堂风呼呼地吹,把那块旧匾吹得微微晃动。她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听外面的蝉鸣。
天快黑的时候,巷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来找茬的——是李鸣。
李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没敢进,先探头往里看了看,看到楚燕坐在堂屋里,才叫了一声:“燕儿,是我。”
楚燕看了他一眼:“进来。”
李鸣这才推门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看了看堂屋里的摆设——还是那个样,爷爷的遗像,老座钟,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武”字写得龙飞凤舞,是爷爷在世的时候一个老书法家送的。
“最近怎么样?”李鸣问。
“还行。”
“是不是有人来找麻烦?”
楚燕看了他一眼。李鸣立刻说:“我不是打听,我是听说了点事。有个姓沈的——”
“来了,打了,走了。”楚燕四个字把整件事概括完了。
李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认识楚燕太多年了,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来人被打了,而且打得不轻。
“燕儿,那个姓沈的不是一般人,”李鸣压低了声音,“他在省城有关系,手底下养了不少人。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楚燕打断他。
李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三万块钱,你先用着。别跟我说不要,我不是给你的,是给武馆的。师父在的时候对我不薄,我不能看着武馆倒了。”
楚燕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她没说不收,也没说收。她看了几秒钟,抬起头,看着李鸣。
“钱我会还。”
“不用——”
“会还。”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跟楚燕争这种没有意义,她说了会还就一定还,拦不住。
李鸣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让她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之类的话。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回头说了一句:“燕儿,我听说那个姓沈的最近没动静,不是怕了,是好像在等什么。”
楚燕没说话。
李鸣看了她一眼,想说“你小心点”,但看着楚燕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觉得这话说了也没用。他摇了摇头,走了。
楚燕关上门,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三沓崭新的钞票,捆得整整齐齐。她把钱放回信封,塞进衣柜最上面的铁盒子里,跟之前攒的那四万放在一起。
七万二。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够撑到年底。
那天晚上,楚燕睡得比平时早。睡前她像往常一样,把武馆的门窗检查了一遍,给爷爷的遗像上了三炷香,然后关上堂屋的灯,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但她睡惯了。小时候爷爷说,练武的人不能睡软床,会把身子睡软。她的床就是一块木板上面铺一层薄褥子,躺上去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像是有某种庞大的东西从头顶上掠过,巨大到无法形容,带着一种压迫感,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凉。
楚燕猛地睁开眼睛。
屋顶还在,天花板上的灯绳在微微晃动,像被什么无形的风吹了一下。但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屋里没有任何通风。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外面很安静。蝉不叫了,狗不吠了,连远处的车声都消失了。整条巷子,整座城市,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楚燕的脊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