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清晨,阳光总是带着一种刺目的苍白。
风停了。
姜明月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缓缓睁开了那双水润的狐狸眼。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那黑乎乎的房梁,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西北军区,家属院的土坯房。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土炕下方的泥地。
那里空空如也。
昨晚那个让陆野委屈了一夜的地铺,已经被收拾得净净,连一草皮都没留下。
男人那件用来当枕头的旧军大衣也不见了。
显然,那个活阎王早就起床去团部出了。
姜明月拥着那床名贵的大红牡丹丝绸被面坐起身,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连半个梦都没做。
完全没有预想中那种到了陌生恶劣环境后的失眠和惊恐。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仄的屋子。
虽然依然家徒四壁,但那个破旧的四方木桌上,却多了一个盖着搪瓷盘子的大碗。
姜明月掀开被子下床,踩着皮鞋走过去,揭开那个搪瓷盘子。
一股食物的温热香气扑面而来。
碗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旁边竟然还卧着两个剥好壳的白煮蛋。
碗底压着一张粗糙的黄色信纸。
上面用极其凌厉、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写着一句硬邦邦的话:
“饭在锅里热过,醒了自己吃。老子中午回来。”
没有落款,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关心。
但那两个白面馒头和在这个年代极其金贵的白煮蛋,却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实打实地暖了姜明月的胃。
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换上了一件略微朴素的灰格子的确良衬衫,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红头绳简单地扎成了一个马尾。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院子。
刺眼的阳光瞬间洒满了她的全身。
姜明月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都已经升得老高了。
起码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院子里的一切,再次让她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昨天下午还满是黄土和落叶的破院子,此刻竟然被打扫得连一片枯叶都找不着。
墙角那口压水井旁,那个大水缸里被清冽的井水蓄得满满当当。
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劈好的、足够烧大半个月的柴。
全都是那个男人的。
他在她还在熟睡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把家里所有的重活都包揽了。
就在姜明月看着那堆木柴出神的时候。
隔壁院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议论声。
“哟,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首长夫人可算是舍得起床了!”
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声音,穿透了那堵低矮的土墙,清晰地传进了姜明月的耳朵里。
姜明月循声望去。
只见隔壁院子外面的那口公共水井台边,正围着五六个穿着朴素、拿着搓衣板的军嫂。
她们一边用力搓洗着盆里的衣服,一边眼神不善地往姜明月这边瞟。
刚才说话的,是三营营长媳妇,王嫂子。
这女人出了名的大嗓门,仗着自己生了三个大胖小子,在家属院里向来横着走。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黑瘦的李嫂子立刻接腔,语气里满是嫉妒和鄙夷。
“我早上五点起来生炉子的时候,人家陆营长就已经挑了三趟水,劈了半个钟头的柴了!”
“这陆营长在外面那是多威风的战斗英雄啊,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呢!”
“结果回到家,还得像伺候老祖宗一样,伺候一个连早起做饭都不肯的懒婆娘!”
“真是造孽哟!”
军嫂们七嘴八舌地声讨着。
在这个年代,媳妇伺候男人那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尤其是在这条件艰苦的西北军区,哪个军嫂不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偏偏这个姜明月,长得就像个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不说。
新婚头一天,竟然一觉睡到上三竿!
这简直就是把家属院的传统美德按在地上摩擦!
而此时的姜雪,正端着一个装满湿衣服的铝盆,站在这群嫂子的正中间。
她的手因为在冰冷的井水里泡了一大早,此刻已经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肿。
但她的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其懂事、极其隐忍的贤惠笑容。
“各位嫂子,你们就别说了。”
姜雪柔声细语地开口,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不懂事的妹妹求情。
“我堂姐她……她跟我不一样。我从小习惯了粗活,受点累没什么。”
“可我堂姐她从小身子骨就娇弱,陆营长心疼她,多点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王嫂子“啪”的一声,将手里正洗着的一条军绿裤子狠狠摔在了搓衣板上。
“什么娇弱不娇弱的!来了咱们大西北随军,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接地气!”
“你看看你,小雪妹子,咱们大伙儿可都看在眼里。”
“你家宋政委的衣服,你是一件件洗得净净,饭也是早早地端上桌。”
“这才是咱们军属该有的样子!”
“再看看她!”
王嫂子毫不客气地伸出一粗壮的手指,越过低矮的土墙,直直地指向了院子里的姜明月。
“穿得花里胡哨的,往那儿一站,像个泥菩萨一样,也不怕折了寿!”
这些刺耳的话语,如同暴雨般砸向姜明月。
姜雪站在人群中,低垂着头。
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其阴暗的、得逞的冷笑。
骂吧。
使劲骂吧。
她就是要让姜明月一来到这个家属院,就成为过街老鼠,被所有人孤立和唾弃!
姜雪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欣赏姜明月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被这些彪悍的军嫂骂得抬不起头、捂着脸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然而。
院子里的姜明月,却并没有像姜雪预想的那样崩溃大哭。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完了那些不堪入耳的嘲讽。
随后。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了那尖俏白皙的下巴。
姜明月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堵低矮的土墙边。
隔着一堵墙,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极其冷漠地扫过那些嚼舌的军嫂。
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跳得最欢的王嫂子脸上。
姜明月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属于上位者的骄矜。
“这位嫂子。”
姜明月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子冻死人的寒意。
“你刚才说,陆野挑水劈柴,伺候我这个懒婆娘?”
王嫂子被她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慌。
但仗着人多势众,她还是硬着头皮梗起了脖子:“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整个家属院的眼睛都看着呢!”
姜明月突然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是啊,你没说错。”
姜明月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一丝褶皱。
“我家陆野就是愿意伺候我。”
“他心疼我,舍不得我碰凉水,舍不得我起早活。”
“他乐意天不亮就给我把水缸挑满,乐意把早饭温在锅里等我睡醒。”
说到这里,姜明月猛地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地刺向那群面露错愕的女人。
她红唇微启,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一句让全场瞬间死寂的话:
“我男人都没意见,轮得到你们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水井台边,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所有的军嫂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见鬼一样盯着姜明月。
在这个把“吃苦耐劳、隐忍贤惠”奉为铁律的年代。
她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人,敢把男人伺候自己这件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理所当然!
甚至还敢当众承认自己就是在睡懒觉!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王嫂子被那句“狗拿耗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黑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不知羞耻的小蹄子!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眼看着王嫂子就要抄起搓衣板隔墙骂街。
一直躲在人群里看好戏的姜雪,知道自己出场的时候到了。
她急急忙忙地放下铝盆,连手上的水都没擦,就满脸焦急地挤到了最前面。
“王嫂子,李嫂子,你们千万别生气!消消气!”
姜雪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转头看向姜明月,眼底却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堂姐,你怎么能这么跟各位嫂子说话呢?”
“嫂子们也都是为了你好,想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随军家属。”
姜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大伯以前是厂长,你在家里娇养惯了。”
“可现在咱们家已经今非昔比了,这里是部队,是讲究艰苦朴素的地方!”
姜雪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恨铁不成钢。
“堂姐,你可不能再带着那一身资本家大小姐的娇气了,会给陆营长惹麻烦的!”
此话一出。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资本家大小姐的娇气”。
在这1977年的春天,虽然大风暴的余波正在渐渐平息。
但这几个字,依然是一顶足以压死人的、极其恶毒的大帽子!
军嫂们看姜明月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愤怒和鄙夷,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警惕。
姜雪看着姜明月那瞬间僵住的脸色,心里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就是要用这顶帽子,把姜明月彻底钉死在家属院的耻辱柱上!
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
姜明月只是脸色微微白了一瞬,便迅速恢复了镇定。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演技拙劣、心如蛇蝎的堂妹。
看着她那双冻得通红的、仿佛受尽了天下委屈的手。
姜明月不仅没有被吓哭。
反而毫不退让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近了那堵低矮的土墙。
“姜雪。”
姜明月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死死地钉在姜雪那张虚伪的脸上。
“一口一个资本家的娇气,这顶帽子,你扣得倒是熟练得很。”
“既然你这么喜欢艰苦朴素,这么喜欢展现你的吃苦耐劳。”
姜明月微微俯下身,用只有她们两人和最近的几个嫂子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今天中午,你就替我家陆野,把我家院子里的那口旱厕给掏了吧。”
“毕竟,你这么贤惠。”
“总不能只让你家宋政委一个人,独享你的好品德吧?”
姜雪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