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域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脑海里反复翻涌着发生的一切。
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墙壁上,指节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不能这样下去。
不能就这样坐在牢里等死。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牢门外那个正在打盹的狱卒身上。
负责夜间值守的狱卒,姓王,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憨厚,但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
陆子域观察他好几天了。
这个人贪财,而且胆子不小。
“王大哥。”陆子域开口,声音沙哑。
王狱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陆大人,大半夜的,什么事?”
“过来,”陆子域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王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蹲在牢门前:“陆大人请说。”
陆子域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从栅栏缝隙里递了出去。
那是他贴身佩戴多年的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是永宁侯府世子的身份信物,价值连城。
王狱卒的眼睛亮了。
“这枚玉佩,少说值五百两。”
陆子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帮我做一件事,它就是你的。”
王狱卒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却没有立刻接。
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陆子域:“陆世子想让小的做什么?”
“送一封信。”
“送给谁?”
“城西,鱼浦巷口,有一家卖鱼脍的铺子,”
陆子域一字一句地说,“铺子的老板娘姓叶。你把这封信交到她手上,亲手交,不要经过第三个人。”
王狱卒犹豫了:“这要是被摄政王发现了,小的脑袋可就——”
“不会被发现。”陆子域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叠得极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你把它藏在鞋底里,没人会搜你的鞋。出了天牢,你换班的时候顺路去一趟,买碗鱼脍,把信塞给老板娘,神不知鬼不觉。”
王狱卒盯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那枚玉佩,咬了咬牙,一把将玉佩和纸条都抓了过去。
“小的豁出去了。”
陆子域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去吧。”
王狱卒把玉佩揣进怀里,把纸条塞进鞋底,四下看了看,拎着腰刀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子域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方铁窗外的夜空。
叶笑笑。
他想起那个女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他在边关巡查防务,遇上一伙马匪,鏖战中落了单,受了伤。
是她骑马冲出来,一把将他拽上马背,带着他冲出重围。
一身红衣,长发高束,笑起来爽朗得像边关的风。
她说她是个游医,四处行医,走到哪儿算哪儿,最看不惯以多欺少。
那段时间,他肩上的伤口发了炎,在她的小医馆里养了半个月。
她给他换药,给他煎药,陪他喝酒。
她不像长安城里的闺秀那样矜持守礼,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前仰后合,骂人的时候比男人还粗鲁。
她带他骑马去戈壁滩上看落,风沙打在脸上生疼,指着天边那一轮巨大的红说。
“陆子域,你看,这才是天大地大。你们长安城那些弯弯绕绕,到了这儿什么都不算。”
他被她吸引了。
不是那种对崔怜音的心动。
对崔怜音的心动是少年意气,是见惯了长安城的娇花软玉,忽然看见一朵安安静静开在角落里的白梅,觉得新鲜,觉得好看,想摘下来。
他娶了崔怜音。
娶了之后才发现,白梅就是白梅,安静、温柔、端庄,不会闹,不会笑出声来,不会骂人,不会骑马,不会陪他去戈壁滩上看落。
她很好。
好得让他觉得闷。
在边关的那半个月,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女人也可以是这样的。
可以和他并肩骑马,可以和他喝酒划拳,可以和他吵架,吵完了又笑着捶他一拳。
他对叶笑笑动了心。
不是逢场作戏,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真切切地动了心。
他甚至想过,回到长安就跟崔怜音和离。
她那么好的女子,不该被一个变了心的丈夫耽误一辈子。
可回到长安,看见崔怜音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
素白的衣裳,温婉的笑容,眼底那一汪安静的光。
他把“和离”两个字咽了回去。
说不出口。
不是不爱了,是舍不得。
三年的夫妻,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她温柔,她端庄,她把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他的母亲恭恭敬敬,对他的妹妹礼让三分。
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
完美到——他觉得无趣。
但他还是舍不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对崔怜音冷淡了许多,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跟她说话。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她给他煮汤,他推说没胃口。
她在他书房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他知道她难过。
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他想过写信给叶笑笑,想过告诉她,他做不到和离,他放不下年少夫妻的情分。
可叶笑笑先消失了。
他伤好之后,她就不告而别了。
小医馆关了门,人走得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派人去找过,没找到。
他以为她是不想为难他。
他不知道的是,她本不是游医。
他现在只知道,他现在走投无路了。
崔怜音在傅辞阙手里,他在天牢里,他的母亲和妹妹在侯府里着急。
他需要一个外面的人帮他。
而他认识的人里,有能力、有胆量、还愿意搭理他的,只有叶笑笑。
他不确定她还在不在长安。
不确定她愿不愿意帮他。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能赌。
翌。
摄政王府。
崔怜音缓缓醒来,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她眼睫颤了颤,意识渐渐回笼,周身像被碾过一般酸痛。
尤其是某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记忆汹涌而至。
傅辞阙像发了疯,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一遍遍说她是他的。
她拼命挣扎,又抓又挠,指甲划破了他的肩背,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最后……她只记得自己疼得昏了过去。
她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知烟端着一碗药和洗漱的东西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姑娘。
“小姐!您终于醒了……”知烟眼眶一红,险些端不稳手中的盆。
那姑娘连忙上前搭了把手,笑着走到床边:“崔姐姐,你醒啦!我是宫里的女医,我叫裴菲菲。昨夜你昏迷过去,王爷大发雷霆,连夜让人进宫,把我和我哥叫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扶崔怜音坐起来,动作麻利又轻柔。
知烟拧了帕子,小心翼翼给崔怜音擦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您快把奴婢吓坏了……”
崔怜音由着她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
“怎么没事……”
知烟咬着唇,声音压得极低。
瞥见崔怜音领口下隐约露出的青紫痕迹,她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手抖得帕子都快拿不住。
“摄政王他……他怎么如此对您……”
她没说完,喉头一哽,泣不成声。
裴菲菲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她利落地将药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崔姐姐,先把药喝了吧,散瘀止痛的。”
崔怜音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一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漫过舌尖,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麻烦裴女医了。”她放下碗,声音很轻,语气却客气又疏离。
裴菲菲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知烟抹了把眼泪,转身去拿衣裳,动作间还不忘小声骂了一句:“真不是人……”
崔怜音没接话,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昨夜不知何时磕出的红痕。
许久,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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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崔怜音忽然开口:“傅辞阙呢?”
裴菲菲正收拾药碗的手一顿:“王爷啊……天没亮就进宫了,说是有朝会。”
“进宫了。”崔怜音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睫微微抬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她撑着床沿想要起身,知烟连忙扶住她:“小姐,您要去哪儿?”
“回侯府。”崔怜音说着,已经开始往床边挪。
裴菲菲连忙放下药碗,几步走过来拦她,一脸为难。
“崔姐姐,您可不能走。王爷临走前特意吩咐过,说您要在王府养伤,不许踏出王府一步。否则……”